大殿里的死寂像被岩浆封死的岩层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重。
南拓的指节已经把焚牙的刀柄攥出了湿意,少年人眼底的错愕翻涌着,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被风汐岚抬手的动作拦在了喉间。
银发的谋士微微侧过身,长袍下摆扫过冰冷的黑曜石地面,只留给南拓一个沉静的眼神,那眼神里藏着他读不懂的笃定,像瀚州草原上永远吹不散的风,看似温和,却早已定了方向。
“殿下所求,我们应下。”
风汐岚的声音打破了满殿的沉寂,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,却像一块铁石投入滚沸的岩浆,让南拓猛地睁大了眼。
他想不通,先生素来算无遗策,为何要应下这等苛刻到近乎屈辱的条件——瀚州的生死,竟要系在一个素未谋面的流亡王子身上。
可他终究没出声。从北陆到中州,这一路他早已明白,风先生的每一步棋,都藏着他看不到的深远。
姬溟挑了挑眉,似乎也有些意外,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来撞去,带着几分阴鸷的玩味:“哦?北陆的使团,倒是比本王想的爽快。”
“瀚州的存亡,容不得我们迟疑。”风汐岚微微躬身,抬眼时目光平静地迎上姬溟的视线,“只是殿下也该清楚,南陆五州幅员辽阔,各州藩镇割据,江湖势力盘根错节。要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人,绝非朝夕之功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以两年为期。两年之内,无论能否寻到姬天逸公子,我与世子必重返中州,给殿下一个交代。断霜关的神火至多能撑三年,两年之期,于北陆,于殿下,都留足了余地。口说无凭,需得立字为据,入盟书之侧。”
“两年?”姬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火焰王座冰冷的扶手,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。
他根本不在乎两年,甚至不在乎姬天逸能不能被带回中州。
从他开出这个条件的那一刻起,那个流亡的混血孽种,就注定要死在南陆的土地上。
他挥了挥手,语气里带着全然的漫不经心,仿佛只是敲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“准了。栾木,草拟约书,本王与北陆世子一同签押。”
大祭司栾木躬身应诺,转身退入偏殿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便捧着两卷烫金的兽骨纸回来。纸上以羽族鸟篆与人族篆文双线写就了约定,字字清晰,将双方的权责落得明明白白。
姬溟随手接过,连看都未细看,便取过案上赤金熔成的印泥,按下了自己的王印。
南拓上前一步,接过笔,指尖微微一顿,终究还是在北陆使团的落款处,一笔一划写下了朔野南拓四个字。
少年人的字迹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锋芒,像草原上迎风生长的野草,落纸的那一刻,便将瀚州的安危,与自己的前路,一同绑在了这趟未知的南陆之行上。
约书一式两份,双方各执其一。姬溟将属于自己的那卷随手丢给栾木,抬眼看向阶下的二人:“南陆与中州隔绝六十余年,航道荒废,关隘重重,你们北陆人贸然前去,怕是连禹门都进不去。本王会遣人随你们一同南下,暗中相助你们寻人。”
风汐岚微微颔首,心底早已清明。名为相助,实为监视。姬溟终究还是信不过他们,既要借他们的手寻姬天逸,也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怕他们与那个流亡的王子暗通款曲。
南拓却没心思琢磨这些弯弯绕绕,少年人的心思像被风吹动的草原篝火,忽地一下就飘了起来。
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素白的身影,那个箭法卓绝、眉眼清冷的羽饲族少女,握着银弓站在栖凤木下的模样,像刻在了他的心上。
他暗自想着,若是羽轻歌能一同前去,那这趟千里迢迢的南陆之行,纵是再多坎坷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……
夜色漫上承天柱的时候,南拓与风汐岚被安置在了烬煌宫西侧的偏殿。
殿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,将南拓少年人的困惑投在黑曜石墙壁上。他终于忍不住,凑到风汐岚身边,压低了声音问:“先生,姬溟那条件分明是强人所难,我们为何要应下?瀚州的存亡,怎么能系在一个我们素不相识的人身上?”
风汐岚正临窗而立,望着承天柱下翻涌的火山烟云,银发被穿窗而入的热风拂得微微扬起。他转过身,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暗影。
“世子,如今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这殿外的沉沉夜色,“断霜关的神火撑不过三年,羽饲族如今掌权的是姬溟,只能先应下他的条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南拓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风汐岚轻轻打断。
“没有可是了,世子。”风汐岚的目光望向南方,那是南陆的方向,也是星轨最混乱的方向,“这世间的事,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。看似是绝境的路,走下去,未必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天。我们要找的是姬天逸,可我们要做的,从来都不止是找姬天逸。”
他话说到这里,便不再多言。
南拓看着他眼底的深沉,知道先生还有事瞒着自己,可他也明白,先生不想说的,他再问也问不出来,少年人只能攥紧了腰间的焚牙。
同一时刻,烬煌宫最深处的内殿,烛火稳如磐石,只映着王座上男人阴鸷的眉眼。
殿内没有旁的侍从,只有羽轻歌一人立在玉阶之下。素白的劲装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株长在火山岩上的白草。
姬溟斜靠在王座上,玄色王袍铺散开来,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毒鹫。他的目光落在羽轻歌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拿捏住猎物的笃定,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天羽谷世代镇守沉音森林东界,是羽饲七谷的门户,本王素来是信得过你父亲的。只是如今七谷人心浮动,先羽皇殡天,新火未燃,总有些不安分的人,想着借着些由头,生些事端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像毒蛇的信子,扫过羽轻歌紧绷的侧脸。
“殿下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依旧稳着,只是尾音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聪明。”姬溟拍了拍手,从王座上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玉阶,停在她面前,俯身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,“北陆使团南下,本王命你随行。明面上,助他们寻人,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;暗地里,找到姬天逸的那一刻,不必将他带回中州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淬了冰的刀子,扎进羽轻歌的耳朵里:“就地诛杀,斩草除根。”
羽轻歌浑身一震,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:“殿下!他是先羽皇的亲子,是姬氏的血脉!您怎能……”
“血脉?”姬溟嗤笑一声,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戾气,“一个人族妖女生下的孽种,也配提姬氏血脉?他活着一天,炎翾鴠就不认我为主,本王就坐不稳这羽皇之位!他不死,死的就是本王,就是你,就是天羽谷全族!”
他猛地抬手,攥住了羽轻歌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羽轻歌,你父亲的性命,天羽谷上下三千族人的性命,都握在你手里。事成之后,本王立天羽谷为七谷之首,世代荣宠,无人能及。可若是你抗命,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,姬天逸多活一日,天羽谷就多一个人为他陪葬。”
羽轻歌的指尖攥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。
姬天逸,那个与她一同在羽饲七谷长大的少年。
她还记得他幼时笨手笨脚地学驭鸢,从炎翾鸢背上摔下来,摔得满身是伤,却还笑着给她递来栖凤木的甜果;记得他顶着七谷的非议,挡在被人辱骂“混血孽种”的母亲身前,脊背挺得比承天柱还要直。
那是她的同伴,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。可如今,姬溟要她亲手杀了他。
一边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,一边是全族三千人的性命。天平的两端,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为何是我?”她闭了闭眼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。
姬溟松开了她的手腕,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弓上,答案不言而喻。
羽饲族年轻一辈里,她的箭法第一,能百步穿杨,裂石穿金;她的身手最好,能不驭炎翾,只身穿越沉音森林的迷雾;她性子沉稳,心思缜密,最适合做这等千里追杀灭口的暗事。
更重要的是,她有天羽谷全族的软肋握在自己手里,绝不敢反水。
“本王信得过你。”姬溟直起身,重新恢复了那副阴鸷漠然的模样,“这趟差事,你办也得办,不办也得办。想清楚了,是保一个必死的孽种,还是保你父亲,保你天羽谷全族。”
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。羽轻歌立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颤抖着。
第二日清晨,烬煌宫的主殿里,南下使团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已然集结。
南拓站在风汐岚身侧,目光越过殿前的长戈,落在那道缓步走来的素白身影上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羽轻歌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,银弓斜挎在腰间,箭囊里的羽箭泛着冷光,长发以羽饰束起,眉眼清冷如旧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一层南拓看不懂的沉郁。她走到殿中,对着姬溟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:“殿下,天羽谷羽轻歌,奉命随北陆使团南下。”
南拓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,少年人的欢喜藏都藏不住,连昨日里对前路的忐忑与不安,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只觉得,只要能与她一同前行,纵是南陆千里迢迢,关山万重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,靴底碾过黑曜石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。
姬子安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,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锦袍下摆被风吹得翻飞,圆脸涨得通红,全然不顾殿内肃穆的气氛,对着王座上的姬溟大声道:“父亲!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南陆!”
殿内瞬间一静,两侧持戈而立的鸢巡卫皆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谁都知道,这位小殿下是烬王唯一的子嗣,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,可也没人敢想,他竟敢闯到这主殿之上,当众提出这等荒唐的要求。
姬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眼底的阴翳翻涌上来,怒声喝止:“胡闹!这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?给我滚回你的寝殿去!”
“我不回去!”姬子安梗着脖子,半步不退,将背上的行囊往地上一放,发出沉沉的闷响,“轻歌要去南陆,我必须跟着!我要贴身保护她,还要盯着这帮北陆人,免得他们在南陆的地界上耍什么花样,坏了父亲的大事!”
他自小被姬溟宠坏了,性子执拗得很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此刻梗着脖子站在殿中,明明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却硬是摆出一副凛然的模样,看得姬溟气得脸色铁青,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混账东西!你敢!!!”姬溟猛地一拍王座扶手,黑曜石案几上的兽骨纸都被震得簌簌作响。
“我不管!”姬子安依旧半步不让,“父亲能让轻歌去,就能让我去!我是姬氏嫡脉,代表烬煌宫随行,那帮北陆人才不敢阳奉阴违!”
姬溟气得额角青筋暴起,正要厉声喝令侍卫将他拖出去,身侧的栾木却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姬溟深深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让二人听得见:“殿下息怒,容老臣一言。”
姬溟侧过头,阴鸷的目光扫过他,带着几分不耐,却终究没出声,算是默许了他的话。
栾木直起身,依旧躬身垂首,语速平缓地劝道:“小殿下虽性子跳脱,所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。北陆使团此行,名为寻人,实则手握焚风之盟的盟书,于南北两陆都有干系。小殿下以王室身份随行,一来可名正言顺地盯着北陆使团的一举一动,让他们不敢与姬天逸私相授受,也不敢在南陆生出别的事端;二来,巡风使身负暗命,身边有小殿下在,北陆人便不会轻易疑心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姬溟的神色,见他眼底的怒意稍缓,又继续道:“更何况,小殿下是您唯一的子嗣,如今七谷之中尚有对您不满之人,承天柱虽在您掌控之中,终究不是万无一失。让小殿下离了这风口浪尖,随使团南下,反倒是避了祸事。”
这一番话,句句都戳在了姬溟的心坎上。
他原本只觉得这儿子胡闹,可经栾木一点,才恍然回过神来。
姬子安跟着去,既能借着这嫡子的身份,死死盯住北陆使团与羽轻歌,又能给羽轻歌的暗杀任务打一层完美的掩护,甚至还能让这不成器的儿子,避开承天柱上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。
至于安危,有羽轻歌这个羽饲族第一箭手随行,有北陆使团数百精锐武士护送,南陆纵是乱,也断不会伤了他。
姬溟脸上的怒色渐渐敛去,只是依旧沉着脸,目光死死地盯着阶下的姬子安,半晌没说话。
姬子安见父亲脸色稍缓,立刻又往前凑了两步,拍着胸脯信誓旦旦:“父亲!我保证,路上绝对听轻歌的话,绝不惹是生非!一定帮您盯着这帮北陆人,盯着姬天逸那个孽种!您就让我去吧!”
姬溟重重地哼了一声,终是松了口,却依旧是咬牙切齿的语气:“要去便去!路上敢肆意妄为,敢坏了本王的大事,看我回来怎么打断你的腿!”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