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 神诞庆典 雨中屠戮
黄昏之塔的计划,就像他们那位永远精致、稳定、一丝不苟的塔主一样,严谨而周密的向前推进着,如同环环入扣的齿轮,推动着一个时代节奏的行进。
贝利亚精心谋划了计划的每一个步骤,现在,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。
神诞庆典。
传说中伟大的神明的诞生日。
在繁星大陆,有许许多多的神明,但是如果不说具体的名讳,那通常所指的,都是默认神力最强,势力最大,信众最多的那一位——七眼之神的本尊。
神诞庆典,就是为了庆祝这位神明的归来。
带着他的七只眼,荣耀归位。
这一天,繁星大陆上的七眼之神神殿,都要举办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,大神殿有大神殿的典礼,小神殿有小神殿的仪式。
在绿松王国……曾经的绿松王国和镜湖王国交界的地方,就矗立着这么一座神殿。
它位于铁背山脉的边缘山脚,据说,这里曾经出现过神明化身,并在此留下过一个脚印。
因为这个传说,此地成了赫赫有名的朝圣地之一,后来,当雾月神庭的影响力覆盖到这两大王国之后,便顺理成章的在这里竖起了七眼神殿。
克鲁格十一世自己没来过,不过派宫廷里的神官去看过,对方回来信誓旦旦的说,确实是神明的脚印。
为啥这么肯定?
因为那脚印的脚板底,有个清晰的窟窿啊!除了到处都是洞的七眼之神,还能是谁的神迹?
不过呢,这种所谓的神迹,在繁星大陆上多得很,有头印,有手印,脚印更是数不胜数,所以,这里也就只能算一个中型神殿。
每年的庆典日,这里都会汇聚不少信徒。
今年似乎比往年要更多一些,天还没亮,朝圣者就开始在山谷外聚集了。
细雨从凌晨就开始飘,不大,但绵绵密密,把整座山谷浇得湿滑泥泞。
在这个交通环境并不便利的世界,信徒们往往要提前几天,甚至几十天从各地赶来,天气让他们的行程变得更艰难一些,当然对于虔诚的信徒而言,这都是神明的考验。
七眼之神的教义中写道:神明剥夺了你的拥有,是为了赐予你更好的未来。
忍着就完了,听话就对了!
从山上的高处望下去,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像蚂蚁一样,沿着已经成了泥塘的道路慢慢蠕动。
他们有的赶着牲畜拉的小车,车上堆满了简陋的行李和贡品;有的背着竹篓,里面塞着一点口粮,或者还装着自家的孩子;更多的人拖着两条腿,扶老携幼,老人拄着拐杖,孩子拉着衣角,一步一步地朝着山谷深处那座古老的神殿走去。
那些穿着草鞋,或者干脆没穿鞋的脚踩下去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,溅起的泥点很快甩满了裤腿抑或光腿,一片斑斑点点。
穿着破旧衣裳的农夫、工匠、小贩,眼睛里闪烁着光,可能未必是信仰的光,也有可能是饥饿……
人群中间或传来几声抱怨和催促。
“你慢点,娃儿都要摔了!”
“慢不得,再慢,就领不到神明的恩赐了!”
“今年神殿要发粮!听说还会给大铜子儿呢!”
“发粮?发多少?这么多人呢,那得要发多少啊?”
“神殿呢,还在乎这些东西?”
“对对,我听说神殿的祭司们,走过的路上都会流淌蜂蜜,冒出的汗水都像美酒……”
“有病!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有人唱起了圣歌,沙哑的调子在雨雾中传开,很快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声音参差不齐,却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味道。
这世界太苦,他们需要一些心灵的寄托。
在神庙北面的山林中,几双眼睛,正静静地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雨雾中,一架精致的轮椅静静地停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。
双胞胎姐妹站在贝利亚的侧后方,一左一右撑着伞,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,两把伞微微倾斜,雨水刚好从两侧顺下来,朝着贝利亚的头上滚落。
好在,黄昏之主头顶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将流淌下来的雨水分到两边。雨水在即将接触到他侧边发丝的前一刻,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滑梯,再次被轻柔地分开,滴落在肩膀上。
贝利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领口、袖口、两肩、前胸,都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精致淡雅的纹路,远看和衣服浑然一色,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不同之处。
落下来的雨珠在衣服上既沁不透,也站不住,一颗颗飞速地滑落,倒是溅了站在身边的克鲁格一腿。
克鲁格十一世朝脚下瞅了瞅,感觉对方是故意的,但是没吭声。
他虽然也是修炼者,但属于战士系出身,只能说淋点雨没事,倒是做不到对方虚空挡雨这么优雅。
绿松的前国王陛下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消瘦的脸,眼眶深陷,眼袋浮肿。显然,这些日子在黄昏神殿里的“休养”,并没能让他恢复多少气色。
闷了很久,克鲁格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下面……有多少人?”
贝利亚眨了眨眼睛:“您猜?”
克鲁格没吭声,对面这家伙太皮了,一点也不像这么大个“邪恶势力”的头领。
见他不肯接话,贝利亚大概也觉得有些无趣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侧过头,露出那个标志性的、明媚的笑容,主动公布了答案。
“至少十万人。”
克鲁格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里可不是人口聚集区,距离最近的城市足有四十多公里,到霜岚的边境线更是超过九十公里,往年的神诞日,能有个一两万人就算盛况空前了。
聚拢起十万人口,可绝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“都是信徒?”
“信徒?不不不,”贝利亚的声音清脆悦耳,听起来带着几分嘲讽:“周围的信徒就那么多,早就被大大小小的神殿瓜分干净了。那些更远地方的人,都有更好、更体面的参拜场所,谁会不辞辛劳,跑到这种破地方来?”
他顿了顿,朝拥挤的人群努了努嘴。
“这可都是咱们那些盟友,费了好大劲‘请’过来的!”
说是请,其实就是威逼利诱加哄骗。
参拜完的信徒,还有许多根本不进殿参拜的人,就直接等在了神殿前面的大广场上。
大家都听说了,今日的祭典之后,这里会发粮,发钱,按人头发!
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呢。
这里面,应该有不少都是克鲁格十一世曾经的子民,不过绿松的前国王关心的倒不是他们的命运,而是自己的前景。
“搞这么大动静,你不怕消息泄露出去?”
贝利亚随性地摆摆手。
“知道内情的人,都在咱们黄昏神殿里,等闲出不来,就算出来,也有我的人陪着。”
“就像您这样,现在不是有我陪着嘛,您总不至于打昏了我,自己跑去告密吧!”
克鲁格没接话,黄昏之主又冲着山下指了指:“下面这些负责执行的家伙,他们只知道,要多请一些信徒来参加神诞庆典,至于什么原因,当然是因为他们的头领很虔诚!”
“就算瀚海的人在里面,能查到什么?最多查到某个小贵族为了讨好神殿,花钱雇了些灾民,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。”
“至于这些人自己嘛——”
贝利亚轻轻呼出一口气,雨水在面前凝成一片淡淡的白雾,他眼神格外温柔地看向广场,声音也放低了下来。
“一群愚昧的家伙啊,他们能懂得什么呢?”
“能为我们伟大的事业献出他们卑微的生命,这大概……就是他们活在世上,所能创造的最大价值了吧。”
克鲁格咽了口唾沫。
这位看起来年轻的黄昏之主,不管再怎么温文尔雅,相处久一点就知道,这是个纯种的疯子。
克鲁格有点后悔自己多此一问,而似乎是被克鲁格勾起了谈兴,贝利亚继续打开了话匣子。
苦心谋划,大事将成,总是忍不住要分享一下心得体会。
“您知道吗,我为了今天,曾经亲自去过三趟瀚海领,研究了大半年,才最终选择了这个日子。”
“对于下面这些可怜的人来说,是不是神诞日根本无所谓,只要发钱,我随时都能聚集起人来!”
“选择神诞日的真正原因,是因为今天,是瀚海守备最容易出事的一天啊!”
克鲁格愣了愣,一时没想明白:“这是……为什么?”
贝利亚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高高翘起,那笑容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与畅快。
“今天,在瀚海那边,七眼之神的信徒们,也会去各个神庙参加庆典。”
“那个虚伪的领主,明明自己不信仰七眼之神,可为了神庭给的那些利益,故意放纵雾月在自己的领地上传教。”
“结果就是,在每一个七眼之神庆典的日子里,信神的要去参加庆典,沐浴神恩。”
“不信神的,要去盯着那些参加庆典的人,防止他们借着集会闹出什么乱子!”
贝利亚一拍轮椅扶手,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“心花怒放”来形容。
“你看,多么奇妙,多么荒唐!”
“瀚海这些虚伪的家伙,用自己的左手抓着右手,还有哪只手能分出来管我呢?”
说完这一段,黄昏之主高高的仰起头,头顶的防护悄无声息的打开,任凭细细的雨水扑在脸上。
他缓缓张开双臂,仿佛在拥抱天空,用极低的,连身边的克鲁格都听不清的低音呢喃道:
“黄昏之后,诸神退散!”
“时间,到了!”
————
雨依然在下。
一阵大,一阵小,时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,时而是若有若无的雨丝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,温润的气息,微凉的风从山谷深处涌出来,和人流汇聚在一起的热气一冲,顺着山坡往上爬,在山腰处形成一道薄薄的、流动的白雾。
此刻,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密密麻麻的人头,摩肩接踵,连转身都非常困难,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喊声,男人的骂声,以及不知道什么人的喊声,在场中混成一片喧嚣的声浪。
神殿的台阶上,临时搭起了木台子,几个穿着祭袍的人正在忙碌着。他们搬来一个个大筐,筐里装满了用袋子包着的粮食,每个袋子的提索上,还挂着一串铜币,数量大约有十来个。
负责的执事把袋子高高举起,让后面的人都看清楚,然后一边高声吼叫,一边不紧不慢的发放。
“排队排队!都给我排好队,一个个来!”
“谁再挤,谁就滚出去!”
人群在威慑下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,挤挤挨挨,艰难地向前滚动着。
忽然,一道又一道幽蓝色的魔法光芒,毫无征兆地闪动在飘落的雨滴之中。
那光芒美丽而妖异,如同节日里绽放的烟火,瞬间覆盖了整个广场上那数万张茫然无知、充满期待的面孔。
屠戮,开始了。
这是来自魔法师的冰系魔法。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雨水,被无形的灵能强行拉近、聚拢、压缩,然后瞬间凝固成一根根拳头大小、棱角分明的冰锥。
它们从高空呼啸而下,有些还带着旋转,如同神明降下的惩罚,重重地砸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
与职业者的战斗和对普通人的屠杀,完全是两回事。
职业者的反应迅速,抗打击能力强,绝大部分还会披甲,所以高温灼烧的火系魔法,才是战场的首选。但对于血肉之躯的普通人而言,哪怕是石块砸下来也足以致命,覆盖面积更大,消耗更低的冰锥雨,就是更好的选择。
在细节把控上,贝利亚从不让人失望。
惨叫声在一瞬间炸响。
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、痛苦和绝望,前一秒还在排队的人群,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蚁巢,疯狂地卷动起来。
人们互相推搡、践踏、撕扯,试图逃离这片死亡的区域。
但是贝利亚的布置没给他们任何机会。
广场中间是层层迭迭的人群,挤在一起被魔法洗礼,成片成片被砸倒在地;外围是举枪架刀的黄昏守卫,他们披着暗青色的轻甲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,悄无声息地围死了广场,毫不留情的攻击每一个试图离开的人。
寒光落下的地方,血就飞溅起来。
一个个头颅被劈成两半,红的白的泼了一地,又被那些仍在抽搐的身体甩的到处都是。
喷泉一样的血流冲到几米高的地方,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,在广场的地面上集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。
刀光、血雾、惨叫、哭喊、咒骂、求饶……
死亡!
在那些狂暴的黄昏守卫背后,还有一些身材高大的黄昏督军,他们的任务,是拦住人群中可能存在的职业者。
偶尔有几个身影从人群中跃起,试图冲开一条逃生之路,便会被督军们配合魔法师的集火,毫不留情地截杀当场。
在这场精心谋划的杀局之下,没人能够幸免。
克鲁格十一世打过许多次的仗,亲眼见过无数的死人,但那是在战场上,是你死我活的厮杀,是战士与战士的对决。对于眼前这场赤裸裸的,单方面的屠杀,他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些不适。
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下面的血肉模糊中移开,转头看向贝利亚。
那个家伙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下方,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忍、厌恶,也没有愉悦或是张扬,反而带着一种极为专注的、欣赏一场宏大交响乐般的艺术表情。他的眼睛澄澈清亮,眼眸中倒映着下面的刀影、血色和魔法的光芒。
克鲁格忍不住开口问:“你……经常这样……杀人?”
“当然,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我才两岁!”
克鲁格一呆。
贝利亚似乎很享受他的反应,笑得更加灿烂了:“骗您的,我两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呢,怎么可能杀人。”
“实际上,我只是喜欢看他们……清理这个世界的污秽而已。”
“真美!”
“我自己做不来,你看,我的这双手,可是从来没沾过血!”
贝利亚举起那双白皙、修长、表层皮质近乎透明的双手,冲着克鲁格展示了一下,随后指向下方。
“算了算了,不说这个了,说了您大概也不信!”
“仪式差不多了,接下来,就要辛苦您跑一趟了!”
一群人下到广场上的时候,屠杀已经接近尾声。
现场密密麻麻的人群,此刻只剩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,有些已经彻底僵硬,有些还在微微抽搐,黄昏守卫们穿梭其中,快速地完成着补刀。
鲜血把整个广场染成了暗红色,雨水的冲刷无法让它消散,反而将红色晕染得更开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宛如一块巨大的,被揭开外壳的伤疤。
外围已经站了十几个黑衣人,他们穿着从头顶蒙到脚尖的黑色长袍,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,手里的骨杖微微晃动,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。
贝利亚敲了敲轮椅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该您了。”
克鲁格深吸一口气。
身后的埃瑟里安总管捧出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匣子,匣子表面凹凸起伏,布满浮雕图案,看起来古老而贵重。随着匣子的侧门打开,露出了其中的那尊王国重器。
一座七阶传送祭坛。
祭坛下面,是几块大小不同的石板,石板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阵,这些石板,必须严格按照一定的顺序摆放,并且,用灵能沿着其中唯一的一条符文路线引导,才能正确启动这尊传送祭坛。
这启动手法,当然是绿松的不传之秘。
贝利亚挥了挥手,黄昏信徒纷纷转过身去,自觉地背对着他们。而埃瑟里安也在克鲁格的身边竖起了耀眼的光墙,挡住一切试图窥探的目光。
不知道克鲁格在其中操作了什么,等到光芒散去,石板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点亮,灵能的光芒顺着底座,源源不断地汇入祭坛本体。
而外围,黑袍法师们的施法也即将完成,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,由鲜血和灵魂组成的漩涡,在漩涡的末端,缓缓伸出一条尖尖的尾巴,指向祭坛中央深邃的时空之门。
“国主,请吧。”
克鲁格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尸横遍野,默默地伸出手,按在了祭坛底座的连接处。
他将完成祭坛主座与副座的联通。
下一秒,克鲁格十一世忽然双目圆睁,看向了贝利亚。
“副座不在瀚海?你把它放在了哪里?”
贝利亚竖起一根手指,贴近嘴唇。
“嘘,小声点,别吵到他们!”
黄昏之主所说的他们,自然是空中那些翻涌的,悸动的,即将被填入祭坛的灵魂。
“您不用紧张!”
“祭坛的副座,就在瀚海领,只不过,不在瀚海城。”
“我把它稍稍挪了一点位置。”
“请您相信我,那是一个,能让我们的伟大计划,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!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