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雾依旧裹着山林,两人的脚步踩在腐叶上,没有半点声响。
刚才影替的劫数虽然过去了,可身体里的僵麻感还在,四肢依旧沉重,头脑依旧昏沉,那道漆黑身影留下的阴寒之气,像跗骨之蛆,黏在体内,久久不散。萧晨没有在意这些不适,他只是牢牢牵着念暖的手,把控着步伐的节奏,不快不慢,不慌不忙,在这片没有路径的山林里,一点点朝前挪动。他知道,在东山,任何一点松懈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念暖的眉头依旧蹙着,心底的不安没有丝毫减弱。那道身影虽然藏回了雾里,可它的视线还在,依旧死死钉在两人的身上,没有片刻离开。那种感觉太清晰了,像一根冰冷的针,时时刻刻扎在后背,让人坐立难安,却又不敢有任何反应。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戏谑,能感觉到它在等待,等待着两人露出破绽,等待着再次出手的机会。
这里依旧安静得可怕,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,只有两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,在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萧晨刻意把呼吸压得更浅,连胸口的起伏都降到最低,他知道,在这座山里,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,都会成为阴祟锁定的目标。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声咳嗽,因为一次脚步的错乱,就被阴祟盯上,再也没有回来。
走着走着,念暖突然轻轻拉了一下萧晨的手,示意他停下。
萧晨立刻站住脚步,没有问原因,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。他能感觉到,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冷了,那股阴寒的气息,正在以他们为中心,不断聚拢,不断压缩,像一个无形的笼子,把两人牢牢困在中间。
无声的重压,再次降临。
这一次比之前更甚,不是来自远处的窥视,是来自贴身的压迫,那股重压从头顶灌下,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,肌肉开始僵硬,血液开始滞涩,连眨眼都变得困难。两人站在原地,像两尊被冻住的石像,动弹不得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他们能感觉到那道漆黑的身影就在身边,就在雾气里,距离他们不足三步,近得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,却依旧看不见它的身形,看不见它的轮廓。
它在玩弄他们。
在彻底压制住他们之后,不杀,不碰,只是用这种无声的重压,一点点折磨他们的意志,让他们在清醒的状态下,感受恐惧,感受绝望,感受无能为力。它喜欢看活人在重压下挣扎,喜欢看他们的意志一点点被消磨,喜欢看他们最后崩溃的样子,这是它狩猎的乐趣,也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本性。
萧晨的意识依旧清醒,他没有放弃,没有慌乱,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忍,忍过去就好。
在东山,忍是唯一的活路。忍过阴寒,忍过恐惧,忍过无声的折磨,忍到那些东西失去耐心,才能找到一线生机。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忍不住重压,因为忍不住恐惧,自己撞向树干,自己跳进山沟,最后变成山里的一部分。
他努力调动着身体的知觉,一点点对抗着体内的僵麻,指尖微微用力,攥紧了念暖的手。那点微弱的力道,像是一种信号,传递给念暖,让她知道,他还在,他还撑得住。
念暖感受到了指尖的力道,原本紧绷的心神微微放松了一些,她闭上双眼,摒除所有的恐惧与不安,只靠感官感知周围的一切,不去想那道身影在哪里,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萧晨身边,陪着他一起忍。她知道,现在任何多余的动作,都是在给那东西递索命的引子,只有忍,只有等,才能活下去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,一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重压越来越强,骨头缝里都传来隐隐的痛感,皮肤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穿刺,又麻又疼,两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没有做出半点多余的动作。他们能感觉到那道漆黑身影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,能感觉到周围阴寒之气的波动,却依旧没有动,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萧晨的指尖终于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极其细微的动作,几乎难以察觉,却代表着,他开始冲破这层无声的重压,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。
他缓缓吸进一口阴冷的空气,顺着呼吸,一点点放松紧绷的肌肉,一点点缓解体内的僵麻,一点点对抗着那股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压。
动作很慢,很艰难,每动一下,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,可他没有停下。
念暖也感受到了变化,跟着萧晨的节奏,缓缓调整着呼吸,一点点驱散体内的阴寒,一点点挣脱重压的禁锢。她能感觉到那道漆黑身影的不耐烦,能感觉到周围阴寒之气的暴涨,却依旧没有慌,没有怕,只是跟着萧晨的节奏,一步步挣脱着。
周围的雾气轻轻晃动了一下,那股无声的重压,开始缓缓减弱。
一道漆黑的影子,从雾气里一闪而过,擦着两人的肩膀,飘向了身后。
那道冰冷的视线,终于暂时移开了。
萧晨拉着念暖,趁着这一瞬的间隙,快速朝前踏出两步,远离了刚才站立的位置。他不敢停留,在东山,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,都会成为阴祟的猎物。刚才那道漆黑身影擦着肩膀飘过的触感,还残留在皮肤上,冰凉、黏稠,像沾了一层化不开的墨汁,让人浑身不适。
两人背靠着背,站在原地,静静感知着周围的动静。
那道身影就在附近,没有走远,就在雾气里游荡,时而靠近,时而远离,像一只徘徊的猎手,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。它不再用影替,不再用无声的重压,开始换一种方式,继续它的玩弄。
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浓,那股阴冷的腐朽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念暖微微皱了皱鼻子,感官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滴落声,不是雨水,不是露水,是黏稠的液体,一滴滴落在腐叶上的声音。
“有东西在滴下来。”念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