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黑雷滚滚而落,砸在泥泞的沼泽之上,炸起丈高浑浊水柱。邪阵运转之声如同巨兽低吼,从地底深处阵阵传来,万千怨魂嘶鸣不止,将整片荒古泽渲染成一座人间炼狱。
十一影卫分立阵中十处方位,双手印诀变幻不休,源源不断将自身邪力注入阵纹之中。黑光大盛,地面剧烈起伏,龟裂的缝隙之中不断涌出粘稠如墨的邪气,与上古残留至今的怨力交织缠绕,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,朝着萧晨层层笼罩而下。
大影卫立于阵眼一侧,鬼纹面具之下的目光冰冷而戏谑,望着被威压死死压制、身形微微晃动的萧晨,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淡漠:“萧晨,你不是一心守护地脉吗?现在,你心心念念的地脉残片,就在阵底被一点点炼化,化为邪种养分。你救,还是不救?”
萧晨周身金光闪烁,平衡之力层层铺开,硬生生扛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威压。衣衫被狂风猎猎吹起,嘴角隐隐溢出一丝血迹,黑雷与怨力轮番冲击之下,即便以他稳固的心性,也难免受到震荡。
他的心神,早已沉入地底万丈深处。
在邪阵最底层、万千枯骨堆叠的中心,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黯淡的残片静静悬浮。残片表面布满细密裂痕,原本应有的温润金光早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片灰败之色,丝丝缕缕精纯的地脉本源,正被无数漆黑邪纹强行抽离,一点点汇入上方的邪种之中。
那正是第三块地脉残片。
也是让萧晨心神震颤的根源。
两块地脉残片在他怀中剧烈震颤,发出微弱而悲戚的嗡鸣,如同幼子在呼唤至亲,如同同源在彼此哀泣。残片之上金光忽明忽暗,仿佛在痛苦挣扎,又仿佛在为即将覆灭的同伴悲鸣。
萧晨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比谁都清楚地脉残片的意义。那是九州地脉崩裂后遗留的本源碎片,是维系平衡、净化邪力、对抗终极邪种的关键之物。每一块都弥足珍贵,每一块都关乎九州安危。
一旦这一块残片被彻底炼化,邪种力量将会暴涨数倍不止,当场引爆南域地脉,千里之地化为死地。而他自身实力也会受到重创,想要再寻一块地脉残片,难如登天。
可若是分心去救地脉残片,就必须强行闯入邪阵最深处,冲破十一影卫的封锁,还要同时抵挡怨力、邪力、黑雷三重攻击。如此一来,根本无暇压制阵眼的邪种,只需片刻耽搁,邪种便会彻底成熟,再也无法挽回。
救残片,则地脉爆,苍生亡。
拔邪种,则残片灭,力量损。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,是天枢留在九州的第一颗死棋,从一开始,就没给萧晨留下半分退路。
“左右为难,是不是很痛苦?”大影卫仰天轻笑,语气之中满是残忍,“天枢大人早就算准了你会为地脉残片动心,算准了你放不下九州苍生。你越是在意什么,我们便越要毁掉什么。这一局,你输定了!”
其余影卫同时催动邪力,阵纹爆发出刺目黑光。地底深处,缠绕在地脉残片之上的邪纹骤然收紧,残片猛地一颤,一滴淡金色、带着微弱生机的血液,从裂痕之中缓缓渗出,坠入下方淤泥。
残片泣血。
这是地脉本源濒临溃散的征兆。
萧晨双目微微泛红,不是暴怒,而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压抑与心疼。地脉残片是九州地脉的魂魄碎片,是这片大地的生机所系,如今却在他眼前被一点点折磨、一点点碾碎。
他能清晰感受到残片的痛苦、绝望、无助。
如同当年九湾镇地脉异动时,那些无助的百姓;如同洛阳城危机时,那些惶恐的生灵。
“我不会让你毁了它。”
萧晨低声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阵眼之中翻滚不休的邪种,又望向地底泣血的地脉残片,原本紧绷的心神,突然在这一刻平静下来。
两难之局,看似无路可走。
但他走的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路。
他走的,是平衡之道。
“你以为,逼我做出选择,就能赢我?”萧晨目光落在大影卫身上,眸色平静无波,“从你们利用地脉残片滋养邪种的那一刻起,这局棋,你们就已经输了。”
大影卫眉尖微挑,语气冰冷:“死到临头,还敢嘴硬。我倒要看看,你如何平衡,如何两全!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挥手,厉声喝道:“全力催动邪阵,炼化残片,引爆邪种!今日,便让萧晨与这地脉残片,一同葬身在荒古泽!”
十一影卫同时低吼,齐齐喷出一口精血,落在脚下阵纹之上。
邪阵轰鸣之声骤然加剧,地底万千枯骨齐齐震动,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。黑雷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集,整片沼泽都被染成一片漆黑。怨魂嘶吼之声几乎要刺穿神魂,邪气浓郁到化作液体,从天空簌簌滴落。
阵底,地脉残片的裂痕越来越大,泣血速度越来越快,金光黯淡到几乎彻底熄灭,随时都会崩碎。
阵眼,邪种黑光暴涨,周身气息狂暴到极致,地脉波动紊乱不堪,距离彻底引爆,只剩下最后一步。
生死一线,千钧一发。
萧晨不再犹豫,周身平衡之力轰然爆发,不再刻意防御,而是一分为二,化作两道截然不同的金光。
一道金光内敛、温润、厚重,如同大地一般沉稳,径直钻入地底,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掌,轻轻将濒临溃散的地脉残片包裹其中。平衡之力缓缓渗入残片裂痕,一点点抚平伤痛,暂时阻挡邪纹吞噬,为它续命。
另一道金光外放、凌厉、坚定,如同利剑一般锋锐,冲天而起,直逼阵眼邪种。金光之中夹杂着龙脉气息与前两块残片的本源之力,所过之处,邪气与怨力纷纷避让,不敢阻拦。
一手护残片,一手压邪种。
以平衡之力,分执两端,在死局之中,强行走出第三条路。
“荒谬!”
大影卫见状,怒声嘶吼:“一心二用,简直自寻死路!你的力量一分,便再也挡不住邪阵之力,给我碾碎他!”
邪阵威力再次暴涨,十道巨大邪影从阵中升腾而起,每一道都有着不弱于影卫的实力,挥舞着漆黑利爪,朝着萧晨疯狂扑杀。黑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,狠狠砸在萧晨周身光罩之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萧晨身形剧烈一颤,嘴角鲜血再次溢出。
一心二用,本就是大忌。
一边要抵御十一影卫、邪阵、黑雷、怨魂,一边要护住残片、压制邪种,即便他有众生愿力打底,有平衡之道支撑,也渐渐到达极限。
体内经脉传来阵阵刺痛,力量消耗速度远超恢复速度,眼前微微发黑,神魂在怨力侵蚀下阵阵发昏。
他能感觉到,护住地脉残片的那道金光,正在不断减弱;压制邪种的那道金光,也在不断被侵蚀。
只要稍有松懈,残片必毁,邪种必爆。
“坚持住……一定要坚持住……”
萧晨咬紧牙关,心中不断默念。他不能倒,也不敢倒。他身后没有退路,脚下是九州大地,身旁是待救的残片,眼前是即将倾覆的危机。
就在他力量即将耗尽、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。
地底深处,那枚被金光护住的地脉残片,突然微微一颤。
一滴从残片裂痕中渗出的金色血液,没有坠落淤泥,反而缓缓飘起,穿过层层邪纹,穿过重重邪气,径直飞向萧晨,轻轻落在他的眉心。
一股温和、古老、浩瀚无边的记忆碎片,瞬间涌入萧晨的识海。
那不是功法,不是秘术,不是神通。
而是一段来自上古时期,关于九州地脉、关于平衡之道、关于荒古泽真相的记忆。
萧晨的瞳孔,在这一刻骤然收缩。
他终于明白,天枢为何一定要选择在这里埋下邪种、镇压残片。
不是因为怨力,不是因为地脉节点。
而是因为——荒古泽地底,藏着一处通往九州地脉源头的入口。
而那枚被炼化的地脉残片,正是打开入口的唯一钥匙。
天枢的真正目的,从始至终,都不只是引爆南域地脉。
他要借邪力,打开地脉源头,提前唤醒终极邪种!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