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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4章 刻痕

活死人王朝 蜗享家 6986 2026-03-14 21:26

  

  抚顺县,位于浑河南岸。

  辽东千里冰封,北地万里雪飘。

  这是李煜敢于入城的底气。

  “大人,城门确实是大开着!”

  李炜喘了口气,赶忙一五一十地交代抚顺所见。

  李煜身旁作陪的屯将徐桓撇了撇嘴,略表不屑。

  在这种一眼就能看见的事上,他不可能去胡编乱造,更没那个必要。

  “进城!”

  李煜挥手,身后骑队进发。

  算上徐桓等三名营骑,共计五十余骑。

  辽东北地,地广人稀,百姓历年来常在马背上打交道,从来不缺能骑马的人。

  北人善马,也只是无奈之举罢了。

  身后备了二十匹驽马驮物。

  前面五十余匹战马不时打着响鼻,四蹄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。

  ‘哒哒哒......’

  马蹄铁隔着粗布,踏碎了冰雪,打破此地死寂。

  未及城门,李煜便听到风声凄厉的穿过门洞。

  ‘呜呜——’

  大开的城门之内,那两旁的墙上沾染的什么?

  黑红色的砖墙上覆着一层冰晶,为所有过路的兵士心头拢上一层阴霾。

  是血?

  是肉?

  那定是昔日灾乱殒命百姓的最后遗留。

  墙上指痕,许是他们最后的挣扎。

  冰晶下的墙缝中,仍可见尚未来得及腐朽的肉渣。

  被卡在缝隙中,尸鬼难食。

  入城时下意识张望左右的士卒,讶然注意到一只莫名扣进墙缝的半截断指,被冻在冰下。

  真不知其人在此遭遇何等苦痛,以至于断指之痛都毫不在意。

  是为了固定身形?

  还是单纯的无路可逃,病急乱投医?

  凡此种种,难以猜测。

  然往事成空,此地只余一片黯淡殷红。

  李煜身处县城主街,看着四面坊市,回身问道。

  “徐大人,劳烦带路直奔府衙!”

  徐桓点头。

  带着两名亲兵策马踱步上前,替了队首先锋的位置。

  “一路往西。”徐桓道,“行至中心市口转北,便是县衙!”

  言罢,一马当先。

  “驾——”

  骑队在道路中心排成两列,拉出了很长的一段队形。

  入城之前,队尾早已分出一队人扼守城门,在外接应。

  李煜合三十余骑,并二十匹驮马入内。

  抚顺县衙外,大门紧闭。

  乍一看,像是还有人躲着的可能。

  实际上,抚顺县城中确实还有几处飘着炊烟的去处。

  大概是有少许的幸运儿,设法存活了下来。

  但李煜看得清楚,县衙并不在其中。

  李煜挥手,“进去开门。”

  “喏!”

  驮马背上的几段木梯,被几名士卒用木楔拼凑起来,架上县衙外墙。

  外面一架,里面一架。

  有人翻进府衙,一脚踢开顶门木柱。

  李煜率众驱马入府。

  仪门分隔之处,众人下马。

  李煜肃声道,“搜查各院各屋。”

  “遇尸不报,皆杀!”

  “搜抚顺地志,县志,堪舆,地册,水利图册!”

  地志便是周遭山川路径。

  县志乃人文迁变。

  堪舆、地册可进一步明晰地势。

  水利图册,可察浑河水文,通晓河岸水车分布。

  哪一样都是治理一地的重中之重。

  县官治县。

  凭的便是这些东西。

  记载之长,可能传承四百余年,甚至更久。

  最少也要超过二百年,乃顺朝治县所传。

  随队的二十匹驮马,就是为了这些文书所备。

  “喏——!”

  众人应是,分散探寻。

  一是寻册,二是防人,三是除尸。

  都是捎带手的事儿,不分什么先后。

  ......

  半个时辰后,

  徐桓一脸平静的提着一个小布包来到李煜面前。

  “李大人,抚顺县令、县丞皆殁。”

  “这是从他们尸身上缴回的官印。”

  县丞印和县令印就像两块破石头一样,被他随手包在一块绸布中。

  徐桓提起之时,还发出一阵碰撞轻响。

  抚顺三员县官,只有县尉突围出城。

  那是因为他够果决,也够狠。

  舍了县衙家眷,断了回县衙的念头。

  县尉率巡街差役在半道上碰巧会合武官家丁,去城中学堂抢出其子。

  随后便是这一批汇合的军民,在李君策的调度下突出了城。

  然后......代千户李君策染疫身亡。

  大伙儿只能是各自逃命。

  ......

  比起他们,县衙中留守的县令和县丞可就惨了。

  白日里,精干的差役被县尉带了出去,处理那些当街‘食人’的恶事。

  前后只过去一个时辰,事况便难以挽回,所有人自身难保。

  更没人回去报信。

  几个时辰后,等县令、县丞二人在府衙搞清城中混乱的状况,街上的尸鬼早就越来越多。

  错过了县中第一轮尸疫扩散起尸前的最后一次窗口期,便再难复刻抚顺卫武官们的突围之举。

  县衙中,他们有的不是被尸鬼咬死的。

  也不是饿死。

  倒像是......自相残杀!

  李煜提着两枚官印,也去府衙后宅看了看情况。

  徐桓在前面引着,冷静的分析着。

  “后院的人没有尸化迹象,且身上刀伤不多,大都是钝器击打头颅所致。”

  哪怕不是尸鬼,但专攻头首要害,也一直都是杀人的狠招。

  钝器搏命,只要击中后脑,对方不死也残。

  屋中散落的杀威棒,昭示着他们的死因。

  然而,内斗中的胜者何存?

  答案就在其中一间屋舍。

  “李大人,你瞧那儿。”

  徐桓指了指榻上,足有四五床棉被摞在一块儿。

  地上摆着三四个暖盆。

  里面还剩着不少燃烧后的产物,屋中伴着房门开合,掀起一阵灰烬飘荡。

  ‘咳咳——’

  呛得人直捂嘴。

  徐桓掩着口鼻,眯眼指着棉被下已经冻成一团的软烂尸水......现在是黄绿色的尸冰,解释道。

  “此人应是害了肠疾,没能熬过去。”

  那流于榻下的‘黄汤’印痕,以及屋中挥之不去的恶臭,皆佐证了徐桓的猜测。

  勉强熬过了入冬前的尸祸又如何?

  有病无医,还是得活活熬死。

  那种病榻上的绝望感,应当最为煎熬。

  自我了断,反倒是解脱。

  李煜皱眉摇了摇头,此等死状——惨甚!

  那些仅是冻僵在冰雪中的死尸,好歹还剩个人样。

  眼前之死状毫无身后体面,只剩下一滩恶臭难闻的腐肉。

  他们或许争赢了一时,但照样没能活下来。

  疾病、孤独、恐惧......

  诱导此地变为当下死地的因素实在太多。

  李煜轻声道,“是绝望啊......”

  当骨牌倾倒的那一刻,最后的秩序为之破灭,这里的每个人都为之裹挟。

  在绝望中争斗......

  然而,胜利者依旧得不到希望,继而被更大的绝望所笼罩。

  除了县衙前院尸化的一小部分差人。

  他杀、病死、自杀,这似乎是后院大多数人的死因。

  直接被冻死、饿死的,反倒是寥寥无几。

  ......

  其中一间屋舍墙壁,还有人留下半墙血书。

  李煜看了看房梁下那具吊断了脊椎,瘫软在地上的尸身,双手完好。

  看样子,就连这墙上的血,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的。

  一个生性怕疼的人。

  却因绝望克服了对于死亡的恐惧......

  那种压抑感,无法用言语来形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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