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啊！”
“逃！快逃命啊！”
这一日，徐州、豫州境内，乡野百姓争先逃窜。
逃到哪儿去？
不知......
但只要能离那些怪物远些，就总是好的。
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。
君不见......淮河之水尸满溢。
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发生。
横跨乾裕三年末与四年初的整个冬天，淮河流域只有北部支流稍有结冰。
而南阳盆地所连淮水源头，水势滔滔不绝。
为淮河下游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南阳之尸。
那是逃命的黄巾军和大族子弟带来的尸潮。
受其所累。
豫州牧刘衡、徐州牧崔玦、淮河防线提督将军孙文礼。
他们自乾裕三年便竭力维系的淮水防线，被丞相霍文视为黄河以南的最后防线......破了。
在数月之内，变得千疮百孔，变的了无音讯。
沿淮河河道猝然而下的蜂拥群尸，让所谓的防线变成了笑话。
除非有人能让士卒站满淮河的每一寸堤坝，让水师去截流与淮水相通的每一处支流。
但这根本做不到。
起码......以孙文礼所能掌握的淮河江防，前后补员强征，也不过近五万人。
比之千里江防，这么点儿人不过是被浪潮碾碎的一捧细沙。
不值一提。
甫一接触，临时征召的乡勇便溃散无踪。
自上游沿淮河而下的，先是所谓黄巾军，然后是所谓追缴贼人的义军，更甚者还有少许的朝廷溃兵。
这些乱军比尸鬼更难缠，他们循着江防空档，彻底掀开了豫州与徐州沦陷的序幕。
然后......是荆州南阳郡数以百万计无处可去的尸鬼。
它们追着逃亡的生者。
向东！向东！！！
南阳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，让尸鬼整个冬天都能在白天保持活动。
即便是被迫休眠的夜晚，也不过只有一两个月罢了。
气候的变化，只是让此地尸鬼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。
但南阳郡庞大的人口基数，让尸潮仅有的这一丝劣势，也显得无足轻重。
当它们的数量足以摧垮城门，所谓的跑还是走，无非是死亡到来的时机不同。
南阳诸郡县，先后沦丧。
随后......
朝廷守关官兵皆严阵以待。
他们拆毁桥梁、毁坏道路、挖深壕沟、增高城墙高度......
一切能想到的办法，官兵们都不吝于实行。
随即一场山火，不知从何时起自新野县方向开始向山林蔓延。
那或许是始于某处朝廷官兵拼死一搏，只为玉石俱焚的绝望之策。
也可能只是源于冬日水气枯燥的一场意外。
冲天而起的光焰，在旬月内持续照亮着南阳郡的夜空。
就连居于洛京的丞相霍文，也能在漆黑的夜空中，看到南方的那一抹炽烈光芒。
那是荆州抗尸最后的华彩。
山火焚尸以十万计，但这终究还是杯水车薪。
废墟目之所及，死亡，死亡，还是死亡！
南阳郡，只有部分城高墙深的坚城，能依托工事勉力困守。
四面城门被埋土封堵，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。
但持续数月的尸围，已经耗尽了守军的礌石滚木。
他们拆解屋舍，以此竭力地消磨城外尸潮的数量。
懦弱者自我了断，顽强者咬牙坚持。
整个南阳郡，好似一幅即将步入终末的地狱绘景。
......
徐州，徐州府州牧官邸。
堂下幕僚面露哀泣，面色苍白。
眼看着徐州沦丧，他们却无力回天。
“明公，今日急报，淮安府尸陷，守城总兵以身殉国！”
“淮阳府音讯不明！沿途尸疫扩散，百姓逃难失序！”
传令兵根本到不了淮阳府。
即便能到，也从未有人能平安回返。
对徐州牧崔玦而言，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。
“淮安即失，那淮阳之事就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失了徐淮防线的东门户，尸疫北上的势头就已经是止不住了。
眼下徐淮防线的西门户无论丢失与否，都已经无碍于大局。
崔玦长叹一声。
“孙都督生死不明，尸疫已然先一步而至。”
防线即破，那便是十个孙文礼也救不回来。
孙文礼和吴王是死也好，活也罢。
于崔玦而言，都无所谓了。
“传本官令！”
崔玦迅速振作，布满血丝的眼眸透露着一丝濒临末路的疯狂。
“广陵、下邳、彭城三郡，封城死守！官民皆不许北逃扩疫！”
“违抗者，杀无赦！”
“责令徐淮北镇总兵，即刻督率东海、琅琊郡之乡勇，封锁东海郡边界道路，督战徐州南方三郡！”
崔玦喘了口气。
他看向堂下的其中一位幕臣，“攸之，琅琊郡和东海郡还来得及迁民北上吗？”
字号攸之的文士先是出列揖礼参拜，随即说道。
“明公，东海郡迁民逾半，琅琊郡则迁了大概七成。”
“百姓们都入了青州辖境，至于能不能过得黄河......”
文士顿了顿，不敢再言。
黄河防线乃国本大事，便是徐州牧崔玦本人也无从插手。
堂内众人一时无话。
“无碍。”崔玦摆了摆手，“青州牧孔逾文向来自诩孔圣苗裔，他不敢不管。”
自古重名者，一句‘千夫所指’就能压垮他。
崔玦只是感到遗憾，终究还是没来得及。
徐州生民千万，所迁不足百万。
他心知，幕僚口中所谓的逾半、七成，实则只是在籍民户，大都是些良家子之类的有产之家。
军户有守土之责，压根不在其内。
商等贱籍，则是死不足惜......
再抛去那些隐户，这迁走的百姓虽少，却已经是琅琊郡和东海郡账面上的很大一部分了。
包括城中崔氏宗族，以及这些幕僚的亲眷，也都早一步出发北上。
崔玦环视在场众人，倏然大笑，“哈哈哈——！”
“明公，您何故发笑？”有幕臣不解道。
崔玦答道，“我笑我与诸位，距德行圆满，只差那最后一步！”
堂下文臣武将，皆拜。
“我等愿报明公恩德，于此危难之际，共赴国难！”
崔玦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能留到今日的，尽是与他志同道合的心智坚定之辈。
“敬诸位！”崔玦举杯豪饮。
生死面前，其行状豪迈而不拘泥于俗礼。
堂下幕府臣属尽举杯盏，朗声高喝，“敬明公！”
“愿我与诸位！皆可万古长青！”
崔玦又满饮一盏，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谢明公！”堂下臣属齐声，“为天下大义而亡，我等皆心喜之！”
据徐州南方四郡之城阻尸北进，将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后努力。
此螳臂当车尔。
一群执着于君臣天下的老顽固，见不得这生死翻转的世道。
或许徒劳，但足够令这一众文武沉浸在这虚假的功业之中，迎接那注定到来的毁灭。
或许，他们正是因为怯懦而选择此道。
比起挽救这倾颓将倒的世道，唯求壮烈一死，方免丧家之辱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