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李恪:这皇子不当也罢

第三百九十四回:穷途问策,无望之答

  

  暖阁内的空气,仿佛被李世民那句话冻结了。

  十七国联名上书,恳请大唐“顺应天命”,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君臣的心上。

  去帝号,纳土称臣……这已不是国与国的较量,而是要将大唐国祚,李氏皇室历代先帝的荣耀,连同他李世民“天可汗”的尊严,一同碾入尘埃,双手奉送给那个他曾弃之如敝履的儿子。

 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,背对着那幅巨大的舆图,仿佛那图上不断扩大的“隋”字,会灼伤他的眼睛。

  他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,似乎想汲取一点热量,指尖却依旧冰冷刺骨。

  “玄龄,克明,玄成,”他开口,声音是异样的平静,“你们……也认为,朕该……跪吗?”

  三位老臣伏在地上,身躯颤抖得更厉害。

  该跪吗?

  理智告诉他们,或许这是保全宗庙、延续国祚的唯一出路。

  看看那些归附的国家,至少王族富贵尚存,祭祀不绝。

  顽抗下去,吐蕃、倭国的结局,便是前车之鉴。

  可情感上,他们如何能劝陛下,向逆子屈膝?

  那不仅是陛下的耻辱,更是他们这些贞观老臣,是整个大唐,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!

  “陛下……”房玄龄老泪纵横,哽咽难言。

  杜如晦以头抢地,泣道:“臣等无能,致陛下受此奇辱……”

  魏征猛地抬起头,双目赤红,嘶声道:“陛下!杨恪逆贼,逼父弑兄,篡国自立,人神共愤!

  陛下万不可……”

  “不可什么?”李世民打断他,目光落在魏征脸上,那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不可屈服?然后呢?

  让潼关化为齑粉?让长安付之一炬?

  让李氏宗庙被毁,让大唐百姓,尽数沦为焦土冤魂?”

  魏征张了张嘴,喉头咯咯作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所有的慷慨激昂,在龙城那如山军威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  “朕问你们,”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“若战,我大唐,尚有几分胜算?”

  沉默。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  暖阁内,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,和几位老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。

  胜算?

  国库空虚,灾荒连年,军心不稳,民心浮动……

  拿什么去战?拿什么去抵挡那铁甲洪流,雷霆火炮?

  “罢了。”李世民忽然挥了挥手,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,“你们……退下吧。”

  “陛下!”三人齐声悲呼。

  “退下。”李世民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。

  房玄龄三人互望一眼,看到彼此眼中同样的绝望与悲戚,最终,只能重重叩首,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暖阁。

  暖阁内,只剩下李世民一人。

  他孤零零地站着,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扭曲而孤独。

  良久,他走到御案后,颓然坐下。

  目光,落在案头一份被反复翻阅、边角已起毛的奏报上。

  那是江夏王李道宗,关于龙城阅兵的详细记述。

  每一个字,都曾让他呕血,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。

  “虎豹骑……玄甲重骑……红衣大炮……”

  他低声念着这些名词,每一个词,都代表着一种

  他梦寐以求,却求之不得的绝对武力。

  “李靖……”他忽然低唤出声。

  卫国公李靖,大唐军神,他最为倚重的统帅。

  平吐谷浑,战功彪炳,用兵如神。

  若是他……若是他统领大军,与杨恪对阵……

 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同野草般疯长。

  尽管理智告诉他,这想法近乎荒谬。

  在绝对的国力、军力差距面前,名将又能如何?

  项羽之勇,不敌刘邦之势;韩信之智,难挽霸王之颓。

  可他还是忍不住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“王德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
  “老奴在。”王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眼眶微红,显然也在外间听到了只言片语。

  “去……请卫国公。立刻,马上。”李世民闭上眼,“就从……从密道过来。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
  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王德深深看了皇帝一眼,

  躬身退下。

  半个时辰后,暖阁的侧门被轻轻推开。

  一道略显佝偻,但依旧挺拔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
  来人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
  正是称病在家,已久不问朝政的卫国公,李靖。

  “老臣李靖,叩见陛下。”李靖欲要行礼。

  “药师免礼。”李世民抬手虚扶,声音干涩,“看座。”

  “谢陛下。”李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,腰背挺直。

  暖阁内,君臣相对,一时无言。

  炭火噼啪,映照着两张同样布满忧色、憔悴不堪的脸。

  “卫国公的病……可好些了?”李世民开口,却是无关紧要的问候。

  “劳陛下挂心,老臣……不过是些老毛病,无妨。”

  李靖平静回答,目光却落在皇帝案头那份奏报上,心中已然明了。

 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苦笑一声,

  将那份奏报往前推了推:“道宗从龙城送回来的。

  药师……看看吧。”

  李靖没有推辞,拿起奏报,就着昏暗的灯光,仔细看了起来。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眉头时而紧锁,

  时而舒展,最终,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。

  暖阁内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。

  李世民的目光,始终紧紧锁在李靖脸上,试图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,诸如惊讶、振奋、

  或者……希望的神色。

  然而,没有。

  李靖的表情,从最初的凝重,到后来的沉肃,最终,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
  那是一种见惯了尸山血海,看透了胜负无常,最终在绝对实力差距面前,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平静。

  绝望的平静。

  终于,李靖放下了奏报,轻轻放回案头。

  “看完了?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“看完了。”李靖点头。

  “如何?”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,“朕的卫国公,我大唐的军神。若……若朕倾举国之力,由你挂帅,与那杨恪……与那逆子,在潼关,或是在河东,决一死战……”

  他顿住了,呼吸有些急促,死死盯着李靖的嘴唇,仿佛那里能吐出救命的仙丹。

  李靖抬起眼,迎上皇帝那混合着最后希冀与无尽恐惧的目光。

  他沉默了片刻。这片刻,对李世民而言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  然后,这位为大唐立下不世功勋的老将,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
  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冰锥,刺破了李世民

 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泡沫:

  “陛下,若问老臣,与大隋作战,胜算几何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,

  最终,吐出了那几个字:

  “没有胜算。”

  “轰——!”

  尽管早有预料,尽管心中已隐隐猜到答案,但当这三个字,从李靖口中,如此清晰、如此肯定地说出时,李世民还是觉得,仿佛有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。

  眼前一黑,耳中嗡嗡作响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、崩塌。

  “没……有……胜……算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惨白如纸。

  “是,没有胜算。”李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残酷,

  “非是老臣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。

  陛下,江夏王奏报,字字属实,并无夸大。”

  “大隋之强,不在某一军,而在其全军皆强,体系完备,兵甲犀利,士气如虹。其重骑,我大唐无军可当;其火器,我大唐无器可御;

  其水师,我大唐无船可抗。”

  “更兼其国力鼎盛,粮草充足,器械精良,后方稳固。而我大唐……”李靖苦笑一声,

  “陛下,您比老臣更清楚。府库空虚,灾荒连年,边军缺饷少粮,冬衣不备,

  民心浮动,军心不稳……此消彼长,如何能战?”

  “潼关天险?”李靖缓缓摇头,“在可开山裂石的火炮面前,城墙,不过是厚一点的土坯。河西、陇右铁骑?”

  他再次摇头

  “在具装甲骑与雷霆火器之下,血肉之躯,不过蝼蚁。”

  “老臣用兵,向来讲究以正合,以奇胜。

  然,当敌之力十倍、百倍于我,一切奇谋诡计,皆是虚妄。此非战之罪,实乃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。

  这是国力的碾压,是时代的差距,是不可抗拒的大势。

  暖阁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李世民瘫坐在御座上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。

  最后一线希望,彻底破灭。

  连李靖,他最为倚重的军神,都说“没有胜算”。

  那便是真的,一点希望都没有了。

  原来,所谓的挣扎,所谓的坚持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不过是一场可悲的徒劳。

  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李靖,眼神空洞,声音飘忽:

  “所以……药师,你也认为……朕该跪?”

  李靖深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,然后睁开,

 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。

  他起身,撩袍,缓缓跪下,以头触地,这个动作,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  “老臣无能,不能为陛下分忧,不能为大唐挽狂澜于既倒。”

  “然,陛下,存宗庙,保黎民,方为社稷之本。”

  “大唐可以没有李靖,但不可以没有陛下,没有李氏血脉。”

  “忍一时之辱,或可图万世之安。老臣……恳请陛下,三思。”

  说完,李靖以头抢地,长跪不起。

  他没有直接回答“该跪”,但每一句话,都在劝皇帝“忍辱”。

 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老臣,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
  连军神李靖,都劝他“忍辱”了……

  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李世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凄厉,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。

  “好一个忍一时之辱,图万世之安……”

  “朕这一跪……跪的是大唐的江山,还是朕当年的昏聩啊……”

  泪水,终于从这位帝王的眼中,无声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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