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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国本之争

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11859 2026-03-14 21:26

  

  樊梁城,皇宫。

  明和殿。

  殿外,冬风呼啸,卷起枯叶,撞在朱红宫墙上,发出细碎的悲鸣。

  殿内,暖意沉闷。

  四角鹤形铜炉里燃着上等银霜炭,无烟无火,却将空气炙烤得近乎凝滞,让人胸口发堵。

  百官分列,鸦雀无声。

  所有人都垂着头,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  龙椅之上,梁帝面无表情。

  他一身金色龙袍,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穹顶,落在某个虚无缥缈的点上,无人能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。

  队列中,一名御史颤巍巍地走出。

  此人名叫孙毅,是出了名的铁骨铮臣,素以头铁闻名朝野。

  可此刻,他那张刚正的脸涨得通红,高捧奏折的手,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
  他走到大殿中央,轰然跪倒。

  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满殿死寂。

  “圣上!”

  “臣,上折府御史孙毅,有本要奏!”

  梁帝的眼皮微微一动,视线终于从虚空中收回,落在他身上。

  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  “讲。”

  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
  孙毅猛地叩首,额头与冰冷的金砖撞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“臣,弹劾安北王苏承锦!”

  “安北王拥兵自重,目无君父,行事乖张,与谋逆无异!”

  “臣请圣上,严惩安北王,以正国法,以安天下!”

  这几句话让所有官员的心脏都猛地一缩。

  来了。

  该来的,终究是来了。

  自狗牙坡那份血腥的情报传入京城,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。

  孙毅不理会周遭的目光,再次叩首,声色俱厉地展开奏折,声音响彻整座大殿。

  “安北王苏承锦,其罪有二!”

  “其一,擅开杀戒,有损国体!”

  “于霖州狗牙坡,手段残忍,令人发指!”

  “事后,竟下令将所有死者悬尸于树,立牌‘犯我安北者,杀无赦’!”

  “圣上!此等行径,与山匪恶寇何异?!”

  “我大梁乃礼仪之邦,安北王此举,是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置皇室威严于何地?!”

  “此为暴虐之罪!”

  孙毅唾沫横飞,愈发激昂。

  “其二,私颁户籍,形同割据!”

  “安北王仅奉陛下募兵之令,却胆大包天,擅颁新户籍文书,于各州强迁百姓,分发田亩!”

  “美其名曰充实边防,实则豢养私民,欲建私国!”

  “长此以往,关北之民将只知有安北王,而不知有圣上!”

  “此乃不臣之心,其心可诛!”

  “此为谋逆之罪!”

  孙毅说完,将奏折高举过头顶,声泪俱下。

  “两大罪状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!”

  “恳请圣上,即刻下旨,削其王爵,召其回京受审!”

  “否则,国将不国啊!”

  大殿之内,落针可闻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瞥向百官之首的苏承明,以及他身后的卓知平。

  谁都清楚,孙毅是孤臣。

  可今日这番弹劾,背后有没有太子与卓相的影子,谁都不清楚。

  苏承明依旧低眉顺眼,状如老僧入定。

  卓知平更是眼观鼻,鼻观心,不动如山。

  龙椅上,梁帝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他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孙毅,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。

  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无形的威压,让每一个被看到的人,脊背都一阵发凉。

  最终,他的目光定格在苏承明身上。

  “太子。”

  梁帝声音平淡。

  “此事,你怎么看?”

  苏承明心中一凛,随即涌上一阵狂喜。

  父皇第一个问他,这便是看重!

  他从队列中走出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为难,先对梁帝深躬,又转身对孙毅虚扶。

  “孙御史请起,地上凉。”

  姿态做足,他才转回身,声音沉痛。

  “父皇,儿臣以为,孙御史所言虽辞激烈,但九弟此举,确有诸多不妥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,满是兄长的无奈。

  “狗牙坡悬尸,手段酷烈,有损皇室仁德。”

  “迁民之策,未经朝廷允准,更是坏了规矩。”

  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

  苏承明话锋一转,带上一丝恳切。

  “但是,父皇!”

  “儿臣也请父皇体谅九弟的难处!”

  “关北苦寒,大鬼国虎视眈眈,九弟独镇边疆,压力之大,非我等在京中安享太平之人所能想象!”

  “或许,正是因此,才让他行事操之过急,出了下策。”

  他再次深拜,言辞恳切。

  “儿臣相信,九弟的心,始终向着父皇,向着大梁!”

  “恳请父皇,看在他一片赤诚及过往功劳份上,从轻发落!”

  一番话,情理兼备,既点了弟弟的错,又体谅了弟弟的难,最后还求了情。

  一个“兄友弟恭”的贤德太子形象,跃然于殿上。

  不少中立官员,看向苏承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许。

  苏承明心中得意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,又迅速压下。

  他要的,就是这个结果。

  梁帝听完,不置可否。

  他的目光越过苏承明,落在卓知平身上。

  “卓相,你呢?”

  卓知平缓步出列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肃穆。

  他不像苏承明那般铺垫,而是开门见山,声音沉稳。

  “圣上,老臣以为,此事无关兄弟亲情,而在于国本!”

  一句话,便将苏承明营造的温情氛围撕得粉碎!

  卓知平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。

  “圣上当初赐安北王募兵之权,允他便宜行事,是为抵御外敌!”

  “但圣上,从未允他迁民,更未允他,可不经三司审理,便坑杀数十人,悬尸示众!”

  他的话,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。

  “规矩,是朝廷的根基!政令,是圣上的天威!”

  “今日,安北王可借口‘边关危急’私自迁民。

  ”“那明日,南境穆府是否也能借口‘蛮夷作乱’私自征税?”

  “后日,西漠赵家是否也能借口‘贼寇猖獗’私设官职?”

  “若长此以往,各地将领纷纷效仿,视朝廷政令如空文!”

  “到那时,我大梁根基,便会从内部开始动摇、腐烂!”

  卓知平猛地转身,对着龙椅轰然下拜!

 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
  “圣上!千里之堤,毁于蚁穴!”

  “安北王此举,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!”

  “此风,断不可长!”

  “老臣恳请圣上,必须严惩!否则,国本动摇,悔之晚矣!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“臣等附议!恳请圣上严惩安北王!”

  “请圣上严惩安北王,以儆效尤!”

  卓相一系的官员,以及大量被他说动的中立官员,齐刷刷跪倒一大片!

  声浪如潮,充斥整个大殿!

  形势,瞬间一边倒。

  苏承明眼中闪过快意的精光。

  成了!

  舅父这一击,直接将此事从“兄弟口角”上升到“动摇国本”的高度。

  这一下,便是神仙,也难救苏承锦!

  就在这满殿声讨中。

  武将班列里,一个魁梧的身影排众而出。

  安国公,萧定邦!

  他没有行跪拜大礼,只是走到殿中,对梁帝抱拳躬身。

  洪钟般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,瞬间压过所有杂音。

  “陛下!末将有话要说!”

  萧定邦环视那群跪地的文官,眼中满是鄙夷。

  “诸位大人,一口一个国本,一口一个规矩!”

  “末将就想问一句,当大鬼国铁骑陈兵关外,当关北防线岌岌可危时,除了安北王,你们当中,谁还有此魄力,谁还有此担当?!”

  他的声音,砸得那些文官脸色发白。

  “不错!安北王悬尸示众,是酷烈!”

  “可他杀的,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刺客!是妄图破坏我大梁北境安稳的宵小!”

  “对敌人,难道还要讲仁义道德?!”

  “不错!安北王迁民,是逾越!”

  “可他迁的,是我大梁子民!”

  “他分的,是我大梁土地!”

  “他是为了让关北有人守,有粮吃,能挡住那些随时可能南下的豺狼!”

  “这难道不是为了我大梁江山社稷?!”

  萧定邦猛地转身,虎目直视龙椅上的梁帝,声音铿锵。

  “圣上!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”

  “安北王此举,虽不合规矩,但合乎军情!其心,天地可鉴!”

  “末将以为,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!”

  “恳请圣上明察!”

  大殿之内,再次死寂。

  文武两派,激烈对峙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那道金色身影之上,等待最终的裁决。

  梁帝听完所有陈词,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有了变化。

  他缓缓点头。

  “卓相的话,有道理。”

  他开口了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
  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无规矩,不成方圆。”

  “安北王此举,确实逾越了本分,坏了规矩。”

  听到这话,苏承明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
  萧定邦则是眉头紧锁。

  “此事,必须制止。”

  梁帝的声音不容置喙。

  他看向身旁的白斐。

  “传朕旨意。”

  “严令各州,即刻停止向关北输送民众!所有新户籍文书,一律作废!”

  “若有地方官员胆敢阳奉阴违,以谋逆论处,就地格杀!”

  这道旨意,狠辣至极!

  直接釜底抽薪,斩断了苏承锦最重要的根基!

  苏承明心中狂喜。

  赢了!赢得彻彻底底!

  然而,龙椅上的梁帝,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,满是疲惫的叹息。

  他揉了揉眉心,身体微微后靠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“朕,有些乏了。”

  “国事繁重,朕的身体,近来愈发精力不济。”

  这突如其来的感慨,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苏承明脸上的喜色也僵住,心中升起一丝不妙。

  梁帝的目光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期许,落在苏承明身上。

  “为使国事不被耽搁……”

  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  “自即日起,由太子苏承明,监国理政。”

  天塌地陷!

  满朝皆惊!

 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!

  监国?!

  这虽不是传位,却已是将整个大梁的权柄,都交到了太子手上!

 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!

  苏承明整个人都懵了!

  巨大的狂喜如岩浆轰然爆发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!

 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
  幸福,来得太过突然!

  “父皇!这……这万万不可!”

  “儿臣才疏学浅,恐难当此重任!”

 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嘴上推辞,身体却因狂喜而微颤。

  卓知平的眉头紧锁,飞快思索着梁帝此举的深意。

  而萧定邦等少数老臣,则是面露忧色,欲言又止。

  “不必多言。”

  梁帝疲惫地挥了挥手。

  “朕,意已决。”

  “退朝吧。”

  他站起身,在白斐的搀扶下,头也不回地向殿后走去。

  只留下一句。

  “太子,留下。”

  ……

  御花园。

  冬日的园林,萧瑟宁静。

  梁帝与苏承明并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。

  “承明啊。”

  梁帝的语气温和得像一个寻常父亲。

  “父皇知道,监国理政,担子很重。”

  “这是对你的考验,也是父皇对你的期许。”

  苏承明受宠若惊,连忙躬身:“儿臣定当殚精竭虑,不负父皇厚望!”

  梁帝欣慰点头,他停下脚步,悠悠一叹。

  “朕打算,南下巡游一番。”

  “去江南看看风景,也好好休养一下这副老骨头。”

  “这朝堂,这江山,就先交给你了。”

  这番话,几乎等同于“托付江山”!

  苏承明激动得浑身颤栗,眼中闪烁着对至高权力最炙热的渴望。

  他再次跪倒,重重叩首。

  “儿臣,恭送父皇!”

  “儿臣定会为父皇守好这大梁江山!”

  梁帝笑着将他扶起,拍了拍他的肩膀,言语间满是期许与信赖。

  志得意满的苏承明,带着监国理政的无上权柄,和即将登临九五的巨大希望,意气风发地离开了。

  他没有看到。

  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。

  身后,梁帝脸上的所有疲惫与温情,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见底的冷静,和如刀锋般的锐利。

  他静静望着苏承明那意气风发的背影。

  “白斐。”

  “老臣在。”

 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白斐,躬身应道。

  梁帝声音平静。

  “准备车驾。”

  他转过头,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眸子,死死望向北方的天际。

  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,都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帝王威压。

  “朕,要去一趟滨州。”

  “朕倒要看看,这个逆子……”

  “他到底要干什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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