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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3章 鸣镝穿云围雁翎,老卒横刀护雏鹰

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14626 2026-03-14 21:26

  

  正月十三。

  铁狼城前。

  一万名游骑军,身披甲胄,列阵于苍茫雪原之上。

  黑色的旌旗被狂风扯得笔直,猎猎作响。

  端瑞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,左眼微眯。

  那道横贯眉骨的伤疤,在冷冽的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,将他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割裂得狰狞可怖。

 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拔。

 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。

  这虽然只是铁狼城主力的小部分,但也是他端瑞翻身的唯一筹码。

  “都给老子听好了。”

  端瑞的声音并不高,被风一吹,显得有些破碎,但每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千夫长、百夫长的耳朵里。

  “狼牙口,老子被人当猴耍了。”

  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脸,那动作粗鲁而直接,毫不避讳自己的伤疤与耻辱。

  “几万大军,在那该死的山沟里喝了一晚上的西北风,最后被人牵着鼻子走,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一根。”

  “这是耻辱!”

  “是把老子的脸皮扒下来,扔在地上踩!”

  军队中一片死寂,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。

  端瑞猛地一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他借势咆哮。

  “王上仁慈,给了我这第二次机会。”

  “我也把话撂在这儿!”

  “这次去东边,不管那是南朝的什么狗屁黑白双煞,还是什么天兵天将,我要他们的脑袋!”

  “我要用那群南朝猪的血,把老子丢在狼牙口的脸面,一寸一寸地洗回来!”

  “洗不干净,老子就死在东边,你们也别想活着回来!”

  “出发!”

  随着一声令下,一万大军开始蠕动。

  但这一次,没有万马奔腾的狂躁,没有急行军的烟尘。

  这支军队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向东推进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端瑞坐在马背上,身体随着马步起伏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早已没了往日的狂傲,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阴鸷。

  他怕了。

  狼牙口的风雪夜,成了他的梦魇。

  南朝人的狡诈让他明白,在这片战场上,傲慢就是送死。

  “传令下去。”

  端瑞招手唤来身边的传令官,语气阴冷。

  “把所有的鬼哨子都撒出去。”

  “以百人为一队,分三十队,给我铺开。”

 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。

  “大军前方三十里,不,五十里!”

  “我要这五十里内,连一只飞过去的苍蝇是公是母都得给我看清楚!”

  “我要我大军所过之处,再无一双南朝人的眼睛!”

  “若是再让南朝人摸到老子眼皮子底下,先斩斥候队百夫长!”

  军令如山倒。

  数百名最精锐的斥候脱离大军,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。

  ……

  正月十六。

  逐鬼关前五十里。

  雪下得很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视线被压缩到了极致。

  花羽趴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,头上插着的那几根标志性的翎羽已经被雪埋了一半。

  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,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,让他保持着清醒。

  作为雁翎骑的统领,这种侦查任务本不需要他亲自带队。

  但他坐不住。

  那种不安的感觉,从两天前就开始了。

  “统领。”

  身旁,一名老卒轻轻碰了碰花羽的胳膊。

  这人叫陈全,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,也是这支十二人斥候小队的什长。

  陈全指了指远处的一处高坡,压低声音道:“那地方不对劲。”

  花羽吐掉嘴里的草根,顺着陈全指的方向看去。

  那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,地势高,视野开阔。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太干净了。”

  陈全眯着眼,那双满是鱼尾纹的眼睛里透着警惕。

  “那种背风的高坡,平日里野狼、狐狸最爱在那儿趴着。”

  “但这几天雪虽然大,那坡顶上的雪却平整得像被人刮过一样。”

  “只有人,才会刻意去抹平痕迹。”

  花羽心头一跳。

  他天生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
  陈全这么一说,他立刻就把这两天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串了起来。

  沿途所有的制高点,所有的隐蔽处,都太干净了。

  有人在清理战场。

  有人在刻意遮蔽视线。

  “看来是有大鱼。”

  花羽翻身而起,动作轻灵。

  “我去上面看看,你们在这儿盯着。”

  “统领,太危险了,我去吧。”

  陈全伸手要拦。

  “你那双老花眼,能看清几里地?”

  花羽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狂。

  “还得是小爷我这双招子。”

  说完,他不等陈全再劝,整个人贴着雪地,手脚并用,飞快地向那处高坡摸去。

  爬上坡顶,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。

  花羽没有立刻露头,而是先将那支观虚镜探了出去。

  镜筒冰凉,贴在眼眶上生疼。

  镜头里,是一片白茫茫的风雪。

  他耐心地移动着镜筒,一寸一寸地搜索。

  终于,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抹黑色闯入了视野。

  花羽的手猛地一抖。

  他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着那抹黑色。

 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,正在风雪的掩护下,向东缓缓蠕动。

  他们没有打火把,马蹄裹布。

  花羽调整镜筒,看向队伍的中央。

  一面巨大的黑色帅旗,在风雪中时隐时现。

  旗帜上,绣着一颗狰狞的狼头。

  狼头下方,用大鬼国的文字绣着两个大字。

  端瑞。

  花羽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
  至少一万人!

  而且看他们的行军姿态,前锋斥候铺得极开,中军衔接紧密,后军压阵,这根本不是来游猎的。

  “这回麻烦大了……”

  花羽喃喃自语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

  这支大军如果悄无声息地摸到青澜河,正在那里的苏掠和苏知恩两部,怕不是要全军覆没。

 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回去!

  花羽猛地收起观虚镜,就要往回缩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“崩——”

 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震动声,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,钻进了花羽的耳朵。

  花羽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,他在雪地上猛地一个侧滚。

  “咄!”

  一支狼牙箭狠狠地钉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,箭尾还在剧烈颤抖,入土三分。

  暴露了!

  花羽顺势滚下坡顶,落地的一瞬间,背上的十石强弓已经握在手中,同时对着下方大吼。

  “上马!快撤!”

  下方,陈全等人早已是弓上弦。

  听到花羽的吼声,十二人没有任何犹豫,翻身上马。

  花羽飞身跃上自己的战马,双腿一夹,战马嘶鸣一声,刚刚窜出去几步。

  左侧的丘陵后,突然杀出了一群骑兵。

  他们穿着白色的皮袍,面覆白布,以此作为雪地障眼法,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。

  大鬼国的精锐斥候——鬼哨子!

  足足有五十多人!

  “南朝的崽子!哪里跑!”

  领头的一名鬼哨子百夫长狞笑一声,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。

  “散开!交替掩护!”

  花羽厉喝一声,他在马背上强行扭转腰身,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
  开弓。

  那张十石强弓,在他手中瞬间满月。

  “嗖!”

  箭矢快如闪电,破空声尖锐刺耳。

 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百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闪避动作,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,箭矢贯穿胸口。

  一箭毙命!

  但这惊艳的一箭并没有吓退这群亡命徒。

  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。

  “杀!”

  剩下的鬼哨子嗷嗷叫着,策马狂奔,从两侧包抄过来。

  双方在雪原上展开了一场生死的追逐。

  马蹄翻飞,雪泥四溅。

  花羽骑术精湛,他在马背上如履平地,手中的强弓不断发出催命的震颤。

  每一箭射出,必有一名追兵落马。

 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,他已经射杀了五人。

  这种恐怖的射术,让后方的鬼哨子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,举起圆盾护住要害。

  “好样的统领!”

  陈全在旁边大喊,手中的骑弓也不停地向后抛射。

  只要冲过前面那道山梁,利用地形优势,他们就有机会甩掉这群尾巴。

  然而。

  就在众人以为看到生机的时候。

  一名鬼哨子的小头目,突然脱离了队伍,不要命地冲向一处高地。

  花羽眼神一冷,抬手就是一箭。

  但这名小头目显然是个老手,他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极其狼狈的藏身动作,整个人缩到了马腹之下。

  箭矢擦着马鞍飞过。

  下一刻,小头目重新翻身上马,手中已经多了一支特制的响箭。

  他没有任何犹豫,对着天空,松开了弓弦。

  “呜——!!!”

 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声,瞬间穿透了风雪,直刺苍穹。

  鸣镝!

  花羽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完了。

  下一刻。

  响箭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,远方的大地便开始颤抖。

  轰隆隆——

  那不是雷声,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振。

  正前方的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。

  左侧,右侧,甚至连他们想要突围的山梁方向,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。

  鬼哨子的大网,收口了。

  四面八方,全是敌人。

  “吁——”

  陈全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在雪地上滑出两道深痕。

  不用他说,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
  跑不掉了。

  这不仅仅是五十个鬼哨子,而是周围数里内所有的斥候队都在向这里靠拢。

  甚至那支万人大军的前锋,也已经露出了獠牙。

  花羽的手指紧紧扣着弓弦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
  他看着四周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,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笑脸。

  “统领。”

  陈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。

  他策马来到花羽身边,伸手拍了拍花羽胯下战马的脖子。

  “咱们被包圆了。”

  花羽咬着牙,眼中满是不甘。

  “跟他们拼了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
  他还是那个不愿意吃亏的少年。

  哪怕是死,也要崩掉敌人一颗牙。

  陈全却笑了。

  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,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
  像是慈祥,又像是决绝。

  “拼是要拼的。”

  陈全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。

  那是一把制式的大梁军刀,刀口已经有些崩卷,那是之前在清剿鬼哨子时留下的痕迹。

  “但你不能拼。”

  陈全看着花羽,眼神变得严厉起来。

  “统领,这消息太大了。”

  “一万的主力骑军开赴东面。”

  “若是这消息送不回去,两个小苏统领,还有那几千号兄弟,都得死。”

  “咱们这十几条烂命,填进去也就填进去了。”

  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
  “你得活着。”

  花羽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陈全。

  “你什么意思?你想让我当逃兵?!”

  “放屁!”

  陈全突然暴喝一声,这辈子都没敢这么跟上司说过话。

  “这是军令!老子现在的军令!”

  “我是什长,这支小队现在归我指挥!”

  陈全一把打掉了花羽想要抓他缰绳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

  “屁大的娃娃,逞什么英雄!”

  “滚蛋!把消息带回去!”

  周围的十名雁翎骑士兵,也都默默地抽出了刀。

  他们没有人说话。

  但在这一刻,他们的眼神出奇的一致。

  那是赴死的眼神。

  “陈全!你大爷的!”

  花羽的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他死死憋住。

  “我不走!要走一起走!”

  “走个屁!”

  陈全啐了一口唾沫,不再理会花羽。

  他调转马头,面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。

  那里,是敌人最密集的地方。

  也是唯一可能撕开缺口的地方。

  陈全举起了手中那把卷刃的长刀。

 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,却吹不弯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脊梁。

  “弟兄们!”

  陈全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豪迈。

  “咱们自从跟了王爷,吃得饱,穿得暖,这辈子值了!”

  “今天,咱们就给统领开条路!”

  “让这帮鬼蛮子看看,咱们安北军的骨头,有多硬!”

  “雁翎骑!冲锋!!!”

  “杀!!!”

  十余名骑兵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。

 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,双腿猛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,向着那数倍、数十倍于己的敌人,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。

  花羽看着那一幕,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  他想哭,想喊,想冲上去带他们一起走。

  但他不能。

  陈全最后那个眼神,像是一座大山,压在他的肩上。

  那是十几条命换来的机会。

  那是几千个兄弟的生死存亡。

  “啊啊啊啊!!!”

  花羽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,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仇恨。

  他猛地一拉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。

  但他没有立刻逃跑。

  他在二百步外,勒马回身。

  双腿死死夹住马腹,整个人定在马背上。

  抽箭。

  开弓。

  他的手臂在颤抖。

  体内的每一丝力气都被榨干,灌注在这张强弓之上。

  “崩!”

  “崩!”

  “崩!”

  他冷静得可怕,每一箭射出,都带着他最后的倔强。

  远处。

  陈全已经冲进了敌群。

  一名鬼哨子狞笑着举起弯刀,砍向陈全的脖颈。

  “噗!”

  一支利箭凭空出现,贯穿了那人的咽喉。

  陈全感觉到了身后的支援。

  他浑身浴血,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,左臂也被砍断了,软软地垂在身侧。

  但他还在冲。

  他用仅剩的右手挥舞着那把卷刃的长刀,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敌人。

 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  陈全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他看到了远处那个正在疯狂射箭的少年身影。

 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在头上插几根鸟毛,笑嘻嘻地跟他们抢肉吃的少年统领,此刻脸上满是泪水,却依旧在为他们提供最后的掩护。

  陈全笑了。

  那一刻,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。

  他嘴唇微动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呢喃了一句。

  “有点遗憾啊……”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破刀。

  “王爷说的新刀……还没发下来呢……”

  “要是能用上安北刀……老子还能再杀两个……”

  噗嗤!

  数柄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
  陈全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。

  但他没有倒下。

  他被长枪架在空中,像是一面染血的旗帜。

  ……

  远处。

  花羽的手摸向背后。

  空了。

  箭囊空了。

 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敌人彻底淹没的战场,看着那一个个倒下的熟悉身影。

  都没了。

  那个总是嫌弃他抢肉吃的什长,那个说要攒钱回家娶媳妇的新兵,那个总是吹嘘自己酒量好的老卒。

  全都变成了雪地里的一滩烂泥。

  花羽的脸上,血色褪尽,变得惨白如纸。

 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弓。

 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兄弟的地方。

  “驾!”

  花羽猛地调转马头。

  他伏在马背上,不再回头,向着逐鬼关的方向,疯狂地奔去。

  风雪卷过雪原,带着呜咽般的啸声。

  少年的脸上,泪水早已被风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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