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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冬夜风硬,恐有风雨

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11326 2026-03-14 21:26

  

  腊月二十八。

  漫天风雪如扯絮般疯狂涌下,已连着下了一日夜。

  自樊梁城出发的官道,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车辙印深陷其中,又很快被新的落雪填平。

  一辆外表朴素、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的马车,就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,艰难地颠簸前行。

  车轮碾过冰雪与冻土混合的地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。

 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,一股夹杂着冰渣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让车厢内本就稀薄的暖意荡然无存。

  司徒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单调得令人绝望的雪景。

  他的脸色比这风雪还要冷。

  离开樊梁城已经十多日了。

  半月前,他还是与状元郎澹台望月下对酌、意气风发的新科榜眼,是无数读书人艳羡的天之骄子。

  半月后,他却成了一个被变相发配至这穷山恶水的京官。

  修缮城防?

  说得好听。

 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澹台望那张温和而平静的脸。

  德书此刻,怕是已经走马上任,成了那正四品的景州知府了吧。

  虽然同是远离京城,可一州知府与一个前来协助修缮城防的闲职,其间的差距,不可以道里计。

  他不禁自嘲一笑。

  这杀鸡儆猴的戏码,当真是演得漂亮。

  “吁——”

  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,打断了司徒砚秋的思绪。

  颠簸了数日的马车,终于缓缓停了下来。

  “大人,酉州城,到了。”

  车夫嘶哑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。

  司徒砚秋没有立刻起身,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车外那呼啸的风声。

  许久,他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官袍,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
 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雪地,刺骨的寒意顺着靴底瞬间窜遍全身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一座在风雪中显得灰败而压抑的城池,就这么横亘在他的面前。

  城墙是陈旧的青黑色,墙砖的缝隙里填满了风霜的痕迹,甚至还能看到几处简陋修补过的疤痕。

  城楼上的旗帜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,那上面是一个褪了色的梁字。

  与樊梁城那巍峨壮丽、气吞山河的皇城相比,眼前的酉州城,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、苟延残喘的兵卒。

  这就是他未来不知多少岁月要待的地方。

  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
  司徒砚秋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,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  城门口。

  几道穿着下级官吏服饰的人影,正缩着脖子,跺着脚,在风雪中不耐地等候着。

  他们身上的官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或臃肿或干瘦的身形,脸上满是熬不住的烦躁与怨气。

  见到司徒砚秋的马车抵达,那几人才懒洋洋地打起精神,慢吞吞地迎了上来。

 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,官袍的品级稍高一些,是州佐。

  他对着司徒砚秋拱了拱手,那姿势敷衍至极,言语间更是听不出半分对新科榜眼、朝廷命官的敬意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与疏离。

  “这位便是司徒大人吧?”

  “下官酉州州佐,奉知府大人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
  恭候多时四个字,被他咬得极重,其中的不满与讥讽,毫不掩饰。

  司徒砚秋心中一声冷哼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  他是什么身份?

  堂堂秋闱榜眼,京官六品,天子门生。

  如今被派来酉州,按制,知府就算不亲自出城迎接,也至少该派州丞这等级别的官员前来。

  可眼下呢?

  只有区区一个州佐,带着几个不入流的小吏。

  这已经不是怠慢了,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
  他早就料到此行不会顺遂,只是没想到,对方竟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都懒得做。

 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,连话都懒得回一句,径直准备绕过他们,自己进城。

  就在这时,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那几名小吏的身后响起。

  “司徒大人,一路风雪,辛苦了。”

  司徒砚秋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
  只见一个身着从七品官服的青年,从人群后方快步走出。

 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容貌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。

  但他身上却有一种与周围那些官吏截然不同的气质,温和,沉静,一双眼睛清澈而有神。

  他走到司徒砚秋面前,没有丝毫的倨傲与敷衍,而是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而又郑重的下级见上官之礼。

  “下官本州籍田主事,程柬。”

  “奉知府大人之命,特来迎接大人,并为大人引路安顿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呼啸的风雪中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那山羊胡州佐一见程柬出来,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,仿佛甩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。

  他甚至懒得再跟司徒砚秋多说一句废话,直接对着程柬摆了摆手。

  “程主事,既然你来了,那这里便交给你了。”

  “府衙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处理,我等便先告辞了。”

  说罢,他对着司徒砚秋草草拱了拱手,算是打过招呼,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另外几人,转身钻进了风雪之中。

  将一位朝廷派来的新科榜眼,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一个七品、且职权远不如自己的籍田主事来接待。

  这其中的轻慢与羞辱,已经摆在了明面上。

  酉州官场,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司徒砚秋。

  你,在这里,什么都不是。

  风雪更大了。

  司徒砚秋静静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几人消失的背影,攥在袖中的拳头,指节已然发白。

  他心头火起,却又强行按捺下去。

  他将目光转向面前这个自称程柬的青年。

  籍田主事?

  从七品下,掌户籍田赋。

  说白了,就是个管账的。

  司徒砚秋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。

  但对方的态度谦和恭敬,礼数周全,让他那一肚子的火气,竟无处发作。

  他总不能对着一个笑脸相迎的下属,破口大骂吧?

  那只会显得自己毫无气度,平白落了下乘。

  “有劳程主事了。”

  司徒砚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  程柬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与不快,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。

  “大人客气了,此乃下官分内之事。”

  他侧过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
  “大人,车马已备好,外面风大,我们还是先进城吧。”

  司徒砚秋没有再多言,转身登上了程柬为他准备的马车。

  这辆马车比他来时乘坐的那辆要宽敞暖和得多,车厢内甚至还备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铜手炉。

  程柬并未与他同车,而是自己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马,在前方引路。

 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。

  与城外的荒凉相比,城内的景象,却让司徒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  街道上,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着门,显得萧条而冷清。

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官兵。

  他们三人一伍,五人一队,手持长矛,腰挎佩刀,在空旷的街道上往来巡逻。

 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高度警惕的神情,那警惕的目光,不时扫过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路人。

  城中戒备森严,一片肃杀之气。

  这哪里像是一座内地州府该有的样子?

  倒更像是边关之地,大战来临前的戒备状态。

  “呵呵。”

  司徒砚秋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这番景象,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。

  他对着外面骑马的程柬,出言讥讽道:“酉州知府当真是好手段,竟能将一座州城,治理得如同边关要塞一般。”

  “不知情的,还以为大鬼国的铁骑已经打到城下了。”

 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,毫不留情。

  程柬听了,却并未动怒,只是将马速放缓了一些,与马车并行。

  他转过头,隔着风雪,温和地解释道:“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
  “实不相瞒,前些时日,城中出了一些乱子,知府大人为了安抚民心,以防万一,这才加强了城中戒备。”

  “想来过些时日,便会恢复如常了。”

 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
  他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。

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行至一处街角,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朱门大宅。

  高大的府门,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,以及那院墙之内,隐约可见的飞檐斗拱,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富与权势。

  在这座灰败的酉州城里,这样一座宅邸,显得格外醒目。

  程柬恰在此时放慢了马速,与车厢并行,他抬手指了指那座府邸。

  “大人,此地便是酉州朱氏的祖宅。”

  “朱家?”

  司徒砚秋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,原本淡漠的眼神中,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鄙夷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

  当初在清州地界,那个依仗着世家背景,勾结山匪,鱼肉乡里,最终被安北王下令当街斩杀的县令,便姓朱。

  原来是他们。

  一瞬间,司徒砚秋自以为想通了所有关窍。

  这盘踞北地的朱家,定然是地方上的一颗毒瘤。

  苏承锦杀了他们的人,虽然是为民除害,却也必然结下了死仇。

  而太子呢?

  太子恐怕是想利用这件事,既打压安北王,又顺手收服或敲打这些地方豪族。

  至于自己……

  司徒砚秋冷笑一声。

  自己被派来这酉州,怕不就是太子棋盘上的一颗废子。

  丢到这里,要么是让自己与这地头蛇朱家产生冲突,借刀杀人。

  要么,就是让自己在这潭浑水里自生自灭,好让他眼不见为净。

 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。

  程柬敏锐地捕捉到了司徒砚秋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变化。

  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表情,缰绳在手中轻轻一带,像是闲聊般,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。

  “说来也怪,近日常听闻,京中似乎有大人物要来我们酉州。”

  “也不知是真是假,城里头的气氛,因此倒是比前些日子更紧张了些。”

  这番话,听在司徒砚秋耳中,更是坐实了他自己的猜测。

  京中来的大人物?

  除了太子派来的爪牙,还能有谁?

  无非就是来此地作威作福,顺便搅动风云罢了。

  司徒砚秋对此嗤之以鼻。

  他对这些朝堂倾轧、阴谋算计之事,只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厌烦。

  他懒得再理会这些,索性直接掀开了车帘,目光直视着程柬,将话题拉回了正轨。

  “这些官场倾轧,与我无关。”

  “程主事,还是说说我此行的正事吧。”

  “修缮城防,具体是个什么章程?”

  “工匠、物料、图纸,如今又都在何处?”

  他虽然满心愤懑,但骨子里终究是个想做事的文人。

  即便身处泥潭,他也不愿就此沉沦,至少,要做出些什么来。

  程柬见他问起正事,脸上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,恭敬地回答道:“回大人,知府大人已将此事全权交由下官配合。”

  “相关卷宗图纸,皆已备好,就在为大人安排的住处。”

  “至于工匠与物料,因时值寒冬,加上临近除夕,暂未征集。”

  “一切,还需等大人看过卷宗,拿出章程之后,再行定夺。”

  这番回答,依旧是四平八稳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 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,放下了车帘,不再言语。

 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,渐渐驶离了主街,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。

  最终,在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院落前停了下来。

  院门不大,但门楣与墙壁都是新近粉刷过的,显得干净利落。

  “大人,到了。”

  程柬翻身下马,上前推开了院门。

  院内不大,是个标准的二进院落。

  地上厚厚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,露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。

  屋舍虽然算不上奢华,却也窗明几净,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。

  比起沿途所见的萧条,这里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。

  “大人,此地便是您日后在酉州的居所了。”

  程柬引着司徒砚秋走进院内。

  “东西两厢,皆有下人房,下官已为您安排了两名手脚勤快的仆役,负责您的日常起居。”

  “正房是您的书房与卧房,里面笔墨纸砚,日常用度,都已备齐。”

  “方才大人问起的城防卷宗,也都在书房的案几之上。”

  他事无巨细地介绍着,安排得井井有条,周到妥帖。

  司徒砚秋环视了一圈,心中那股烦躁之气,倒是消散了几分。

 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随意丢进某个破败的官驿之中,没想到,对方竟还费心准备了这样一处清静的所在。

  “有心了。”

  他淡淡地说道。

  “大人满意便好。”

  程柬笑着应道。

  他将司徒砚秋引至正房门口,便停下了脚步,没有再往里走。

  “大人一路劳顿,想必也乏了。”

  “下官就不多做打扰了。”

  “若有任何差遣,可随时命仆役去州署寻我。”

  说罢,他便准备告辞。

  司徒砚秋嗯了一声,转身便要推门进屋。

  就在这时,程柬的声音却再次自身后响起。

  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,却又停步,转过身,对着司徒砚秋的背影,最后躬身一揖。

  风雪之中,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  “司徒大人。”

  “酉州不比京城,冬夜风硬。”

  “接下来的日子,恐有风雨。”

  “还请大人安坐院中,静观即可。”

 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程柬再不多言,转身便走出了院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。

  院内,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人,静静地立在廊下。

  他缓缓转身,望向空荡的院门,眉头紧蹙。

  静观即可?

  这是什么意思?

  是警告,还是提醒?

  风,卷着雪沫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

  司徒砚秋站在原地,许久,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,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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