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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一丸苏朽骨,十指挽余生

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12278 2026-03-14 21:26

  

  翎州与酉州交接的官道上,寒风如刀。

  三骑快马,在枯黄的荒野上拉出三道疲惫的残影。

  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,声音单调而急促。

  温清和猛地勒住缰绳。

  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鸣,口鼻喷出的白气,瞬间被寒风扯碎。

  他整个人晃了晃,几乎从马背上栽落。

  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。

  从戌城出发,整整两天一夜。

  人马未歇。

  他解下水囊,仰头猛灌,冰冷刺骨的液体冲刷着喉咙,让他被疲惫烧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刹那。

  苏知恩策马上前,看着温清和那副随时会垮掉的身体,眼神里写满了担忧。

  “温先生,歇歇吧。”

  他又看了一眼那匹同样累得浑身颤抖的战马,声音沙哑。

  “我们已经不眠不休赶了两天一夜,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。”

  “就算继续跑,今日也到不了酉州。”

  温清和没有回头。

  他只是抬眼,死死望向酉州城的方向。

 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密布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疯魔的焦灼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声音沙哑,却如铁铸。

  “时间,不等人。”

  “我们慢一刻,上官白秀……”

  “就离死,更近一步。”

  苏掠跟了上来,沉默地看着温清和紧绷如弓弦的侧脸,没有说话。

  苏知恩还想再劝。

  温先生终究只是一个文人,一个医师,如此高强度的长途跋涉,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。

  可当他接触到温清和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时,所有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。

  “既然先生决定了。”

 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担忧死死压下。

  “那就继续!”

  他猛地一夹马腹,胯下雪夜狮发出一声低吼,再次提速。

  苏掠默不作声,紧随其后。

  温清和最后望了一眼远方,再次策马,任由寒风刮在脸上,如刀割一般。

  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
  剧烈的颠簸中,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扯回了数日之前。

  ……

  几日前,戌城。

  夜色已深,医堂内亮着昏黄的灯火。

  连翘和杜仲打着哈欠,正准备关门落板。

  温清和坐在案前,借着烛光,一笔一划地整理着今日的看诊志,记录下每一位伤兵的病情变化。

  门帘忽然被掀开。

  诸葛凡和白知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带来一身夜的寒气。

  温清和放下笔,有些意外。

  “诸葛先生,白姑娘,怎么来了?”

  诸葛凡的脸上,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笑意,神情凝重。

  “温先生,我来找你帮个忙。”

  温清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,心头一沉。

  能让诸葛凡说出帮忙这两个字,绝非小事。

  他看向一旁的白知月。

  那张总是妩媚动人的俏脸上,此刻也布满了愁云。

  “青萍司传回消息。”

  “上官先生……被抓进了酉州城。”

  温清和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,王爷已经带兵过去了。”

  他看着诸葛凡,满眼疑惑。

  “我能做什么?”

  诸葛凡走到他面前,目光灼灼,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
  “上官白秀和殿下,这两个人,你我太了解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
  “殿下护短,视袍泽如手足,为了先生,他可以不惜一切。”

  “而上官白秀……”

  诸葛凡的眼神无比复杂,既是敬佩,又是无奈。

  “他是一个可以为了大局,毫不在意自己性命的人。”

  “如今他落入敌手,成为要挟殿下的筹码……”

  诸葛凡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砸重锤。

  “我能猜到,他想做什么。”

  温清和的心猛地揪紧,他眯起了眼睛。

  “你是说……自尽?”

  “没错。”

  诸葛凡重重点头。

  “他绝不会让自己,成为殿下的负累。”

  “而殿下,为了救他,已然兵出昭陵关,不惜与朝廷彻底反目。”

  诸葛凡的拳头,在身侧死死捏紧。

  “我,不能让他死。”

  温清和沉默了。

  他明白诸葛凡的意思。

  上官白秀的死,不止是整个安北军的损失,更会是苏承锦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  一道足以影响他未来所有决断的伤疤。

  “你想怎么做?”

  温清和声音也沉了下来。

  诸葛凡死死锁定着温清和的脸。

  “你医术冠绝大梁。”

  “有没有办法……让上官白秀,假死?”

  温清和闻言一怔,随即笑了。

  “蒙汗药?”

  “温清和!”

  诸葛凡眉头拧成死结,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火。

  “我没跟你开玩笑!”

  “我也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
  温清和敛去笑容,一脸严肃。

  “所谓假死,无非是让人深度昏迷,心跳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,但并非真死。”

  “这就是极限了。”

  他摊了摊手。

  “你还想要如何?”

  诸葛凡摇头,眼神焦急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太子的人不是庸才,他们一定会反复确认。”

  他盯着温清和,近乎恳求。

  “必须要那种……连顶尖医师,都探不到鼻息的假死!”

  温清和白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当我是神仙?”

  “没了鼻息,那就是死了!”

  “连你……也没办法?”

  诸葛凡的声音里,透出浓浓的绝望。

  温清和看着他这副模样,终究于心不忍。

  他沉默了许久,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师傅传下的无数古籍偏方。

  最终,他长长叹了口气。

  “杜仲。”

  “啊?先生?”

  一旁听呆了的杜仲一个激灵。

  “去,把断脉丹拿来。”

  杜仲神情一愕,但不敢违逆,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到药柜前,从一个最隐秘的抽屉里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药盒。

  他又从另一个暗格,捧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瓷瓶,双手奉上。

  诸葛凡的目光,瞬间被那个小瓷瓶钉住。

  “此物……能假死?”

  温清和接过瓷瓶,摩挲着冰凉的瓶身,摇头。

  “并非假死。”

  他抬眼,看着诸葛凡,一字一句。

  “是真死。”

 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,声音低沉。

  “此药,名为‘断脉丹’。”

  “服下者,一个时辰内,药力发作,经脉寸断,七窍流血,四肢冰凉。”

  “心跳沉至丹田深处,非医术高绝者,绝无可能察觉。”

  “鼻息,彻底断绝。”

  “在外人看来,与气绝身亡,毫无二致。”

  诸葛凡脸色煞白。

  “我让他假死,不是真让你弄死他!”

  “急什么。”

  温清和瞪了他一眼。

  “听我说完。”

  “此物以数种极寒之物炼制,药力霸道,服下后,寒气会慢慢侵入心脉,将生机彻底冻结。”

  “但只要在五日之内施救,便可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
  “可一旦超过五日,神仙难救。”

  “所以,它还有个名字。”

  温清和拿起瓷瓶,轻轻晃了晃。

  “五日断脉丹。”

  “此药乃前朝皇室秘物,早已失传,我也是在一本孤本上才看到药方。”

  诸葛凡的眼中,重新爆发出骇人的光亮。

  他一把夺过瓷瓶,紧紧攥在手心。

  “够了!”

  “五日!足够了!”

  “我这就让青萍司的人,想办法把药送到他手上!”

  “等等!”

  温清和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
  “我劝你,最好一并告知他此药的真正作用和风险。”

  他看着诸葛凡,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
  “而且,此药副作用极大,寒气入体,如同刮骨。”

  “就算是我,也没有把握能彻底根除后遗症。”

  “日后,他的身体……”

  诸葛凡愣住了。

  “可会对他后续……有影响?”

  温清和点头,没有隐瞒。

  “肯定有影响。”

  “不过,命能保住,我应该能稳住他的情况。”

  诸葛凡看着手中的瓷瓶,那小小的瓶身,此刻重若千钧。

  许久,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
  “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  “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
  “我这就派信鹰传书,至于吃与不吃,看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
  温清和见他心意已决,不再多言。

  他站起身,径直走出医堂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
  “给我备一匹最好的马。”

  他的声音,在寒夜中无比清晰。

  “我即刻出发,赶往酉州。”

  “否则,他还是要死。”

  白知月娇躯一颤,对着温清和的背影,深深一福。

  “妾,替王爷谢过先生大恩。”

  温清和连忙转身,快步上前将白知月扶起。

  “白姑娘使不得!哪有王爷夫人给我行礼的道理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既然选择跟着王爷来到关北,自当尽我所能。”

  诸葛凡也走了过来,后退一步,对着温清和,长揖及地。

  “温先生。”

  “此恩,诸葛凡,永世不忘。”

  ……

  “先生!”

  “温先生!”

  苏知恩的一声大喊,将温清和从飘飞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。

  他一个激灵,才发现自己竟在马背上差点睡了过去。

  “先生快看!”

  苏知恩伸手指着前方。

  “有骑军,正朝我们这边来!”

  温清和顺势望去,只见远处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一队骑兵正狂奔而来。

  为首一人,身形魁梧,背上似乎还背着什么。

  是丁余!

  苏知恩面色一喜,策马上前。

  “丁大哥!”

  丁余正背着上官白秀的尸身,带着亲卫营埋头赶路,听闻喊声也是一愣。

  他策马赶来,看到温清和三人,满脸意外。

  “温先生?知恩?”

  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  他看了一眼身后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  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
  “我们,带上官先生回家。”

  回家。

  这两个字,让温清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骤然断裂。

  他翻身下马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文弱书生。

  “回个屁的家!”

  他冲着丁余,语速快到极致。

  “快!”

  “快把他俩给我放到平地上!”

  “我要救他们!”

  丁余彻底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温-清和。

  “救……救他们?”

 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背上那早已冰冷僵硬的“尸体”。

  先生……不是已经……

  “你快点行不行!”

  温清和急得双眼通红。

  “不能救我跑出来干什么?!”

  “游山玩水吗?!”

  丁余被他吼得一个激灵,那颗早已被悲伤和绝望填满的心,在这一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惊雷!

  能救?

  先生能救?!

  这个念头,如疯狂滋生的藤蔓,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!

  他再也顾不上多想,连忙翻身下马,动作笨拙地颤抖着手,解开将上官白秀固定在背上的带子。

  他小心翼翼地,将上官白秀和另一名亲卫背着的于长,轻轻放在了官道旁的平地上。

  温清和一个箭步冲上前,跪倒在地。

  他不及喘息,伸出手,直接探入上官白秀冰冷的衣物之内,手掌覆盖在他的丹田腹部。

  时间,在这一刻静止。

  丁余和苏知恩、苏掠,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地盯着温清和的脸。

  一息。

  两息。

  三息。

  温清和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。

  他感受到了。

  在那片死寂的冰冷之下,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,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跳动。

  还活着!

  温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但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

  他没有片刻耽搁,迅速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排裹在锦布里的银针。

  “所有人听令!”

  他的声音,不再温和,变得冷静而威严。

  “以这里为中心,方圆十里,不可让任何人靠近!”

  “丁余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立刻派人,在他们二人身边,点起火堆!”

  “要大!要旺!”

  “不断添柴,绝不可灭!”

  “遵命!”

  丁余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刻领命而去。

  很快,两个巨大的火堆在尸体旁熊熊燃起,驱散了周遭的严寒。

  温清和看着那两张毫无血色、七窍流血的脸,深吸一口气,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。

  “二位。”

  他低声呢喃。

  “黄泉路远,还没到你们上路的时候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眼神一凝,手中的银针,稳稳地,刺入了上官白秀心口的大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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