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，桑柠再也忍无可忍。
她抓起床头柜那个黄花梨木的首饰盒，朝傅沉舟后脑勺一砸。
傅沉舟闷哼一声，动作猛地僵住。
他烧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整个人瘫软下来。
桑柠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锁骨上。
很快变得平缓微弱。
压在胸口的重量让她几乎窒息。
她心脏狂跳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过了好几秒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。
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。
还好还好，还活着。
只是晕过去了。
桑柠松了口气。
她用力推了推身上沉重的躯体，傅沉舟毫无反应。
她咬着牙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才从他身下狼狈地挣脱出来。
跌坐在地毯上，她喘息着，胸口因缺氧阵阵发疼。
借着昏暗的光线，她看见傅沉舟侧躺在床上。
湿发凌乱，睡袍散开。
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，有一小块明显的红痕。
桑柠心虚地移开视线，不敢再看。
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，进浴室打开冷水。
洗脸洗手漱口，重复好几遍才停下来。
镜子里的人，眼圈泛红，嘴唇却反常地红肿着。
甚至有一处细微的破皮。
脖子上、锁骨上，还残留着被他头发和呼吸蹭过的湿痕，以及一两处泛红的指印。
看起来狼狈又暧昧。
她用力闭了闭眼，快速换上自己原本的衣服。
现在不敢走，怕老宅的人发现，她窝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
好不容易等到天亮，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傅沉舟，起身就走。
桑柠轻轻拉开房门，走廊上空无一人。
所幸老宅隔音很好，昨晚的动静显然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放轻脚步，快速下楼，只想快点离开。
然而刚走到一楼客厅，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。
“嫂子，起这么早？”
桑柠脚步一顿，心差点跳出嗓子眼。
傅沉屿斜倚在客厅通往餐厅的拱门边，手里拿着一杯水，显然刚起不久。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眉头微挑。
很快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“昨晚休息得不好？”
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。
桑柠强迫自己保持平静。
“还好。有点认床。”
“哦——”
傅沉屿拉长了语调，显然不信，但也没追问，转而兴致勃勃地说。
“对了嫂子，晚上有空吗？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？”
桑柠现在只想回家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，消化掉昨晚的一切。
“一场极客编程马拉松的决赛，就在市中心的科技馆。”
傅沉屿眼睛发亮。
“听说今年杀进决赛的队伍特别牛，尤其是其中一个队的队长，是个超级大美女，技术还贼帅，是我们圈子里的宅男女神。我带你去开开眼，绝对精彩！”
桑柠想拒绝，她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。
但傅沉屿不给她机会。
“就这么说定了！晚上七点，我来接你！保证让你忘掉所有不开心！”
桑柠疲惫至极，无心纠缠，只想尽快脱身，便含糊地应了声：“……嗯。”
得到肯定答复，傅沉屿心满意足地哼着歌走了。
桑柠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傅家老宅。
……
傅沉舟在一阵钝痛中醒来。
他皱紧眉头，缓缓睁开眼。
昨晚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。
药物的燥热、理智的崩断、桑柠惊惶含泪的眼睛、柔软唇瓣的触感……
他缓缓环视房间。
床铺凌乱，被褥一半垂落在地。
本该放在床头柜的黄花梨木首饰盒，此刻歪倒在不远处的羊毛地毯上。
傅沉舟眸色沉沉，换好常服，他拉开房门。
刚走出没几步，就在楼梯转角撞见了哼着歌往上走的傅沉屿。
“哟，哥，早啊！”
傅沉屿凑近两步，往后瞥了眼混乱的房间，挤眉弄眼道。
“昨晚战况看来挺激烈啊？”
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傅沉舟，语气暧昧。
傅沉舟脚步顿住，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这时，周婉如也闻声从楼下走了上来，手里还端着一盅刚炖好的补品。
她看到傅沉舟从主卧方向出来，再看到小儿子那副模样，心中立刻了然。
脸上顿时绽开无比欣慰的笑容，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。
“沉舟醒了？”
她快步上前，目光慈爱地上下打量着儿子。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？昨晚休息得好吗？”
她问得含蓄，但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。
傅沉舟看着母亲那如愿以偿的笑容，再联想到昨晚那杯牛奶。
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，只是极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婉如更是喜上眉梢。
傅沉舟没再说什么，径直朝楼下走去。
周婉如看着他那冷漠至极的背影，愣了一下。
随即又自行理解成了年轻人脸皮薄，不好意思。
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，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胖胖的孙儿在向她招手。
……
桑柠回到江南苑，她将自己摔进沙发里，呆呆地看着天花板，很久都没有动。
下午，她勉强打起精神，处理了一些林砚发来的工作邮件，又看了会儿“智医计划”的材料。
试图用繁复的公式和代码淹没自己。
傍晚，傅沉屿准时打来电话。
桑柠本想推脱，但想到已经答应，再反悔恐怕更麻烦。
她只得换了身简单的休闲装，素面朝天地出了门。
科技馆决赛场馆内人声鼎沸，灯光聚焦在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上。
参赛队伍在各自的隔间内紧张操作，气氛热烈。
傅沉屿带着桑柠找到位置坐下，兴奋地指着屏幕。
“看！就是那个，穿白色队服的那个队！队长就是我跟你说的大神！”
桑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聚光灯恰好打在那支队伍所在的位置。
被队员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，是一个穿着简洁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的女孩。
她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，侧脸线条优美。
正专注地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，时而快速对队员说着什么。
神情自信从容，眉眼间是夺目的光彩。
即便隔着一小段距离，桑柠也一眼认出了她。
苏诗婉。
傅沉屿口中的宅男女神，技术超群的决赛队长。
原来是她？！
桑柠的呼吸滞了滞。
屏幕上开始滚动实时排名和解说，苏诗婉所在的队伍始终名列前茅。
解说员不吝溢美之词，夸赞她思路清晰、架构能力卓越，临场应变极快。
镜头频频给到她特写。
台下观众，尤其是男性观众，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。
眼中充满了惊叹、崇拜，甚至爱慕。
桑柠静静地看着。
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苏诗婉站在舞台中央，被簇拥着，被掌声包围着，脸上是灿烂又得体的笑容，朝着台下挥手。
灯光在她身上流转，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。
耀眼得，令人无法直视。
傅沉屿在旁边激动地直拍大腿。
“看见没！牛不牛！又美又强！这才是真女神！”
桑柠没有说话。
就在苏诗婉的队伍接受颁奖，发表获胜感言时。
桑柠移开视线，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位置更好的VIP观赛区。
然后，她的目光定格了。
在那边相对安静独立的区域，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正坐在前排。
傅沉舟。
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姿态有些放松地靠着椅背。
但他的目光，却一瞬不瞬地，聚焦在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。
场馆内喧嚣鼎沸，灯光绚烂迷离。
他坐在那里，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好看。
薄唇微微抿着，眼神专注而深邃。
里面流淌着桑柠从未见过的、欣赏与骄傲的眼神。
他看的那么认真，那么投入。
桑柠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。
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爱苏诗婉，为她着迷，为她欢呼。
理解了傅沉舟为什么会将那条深海蓝的领带珍而重之地戴上，为什么会保留着斯坦福拱门下的合影，为什么会在醉酒后无意识地念出那个名字。
苏诗婉那样的人，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，被掌声和爱慕包围。
而她桑柠，习惯了安静。
她们本就是云泥之别。
傅沉舟目光追随的，从来都是天上那轮皎洁明月。
而她，不过是月光下，一片沉默的苔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