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海深处,天地俱沉,四野昏暝如墨,不见天光。
画清影气息已是微弱飘摇,周身灵气黯淡如将熄残烛,苍白唇角凝着几道干涸发黑的血痕,整个人昏昏沉沉,意识早已溃散迷离。
“为救画彩璃,不惜自身玄脉崩裂受损……虽伤势较画浮沉略轻几分,可若无人及时施救温养,即便侥幸保住性命,玄道境界也必将跌落。”
云澈耳畔,黎娑的声音似雾中仙音,缥缈空灵,清越悦耳,直透心魂。
“你打算,如何处置她?”
望着画清影憔悴清冷、没有多少生气的精致睡颜,云澈短暂犹豫,眸光沉沉一黯。抬手之际,凛冽风刃骤然凝于指尖,旋即毫不留情地狠狠斩向自身,霎时血痕绽裂。
“我要将她......收归己用。”
“收归己用?”
黎娑不太理解:“以她的性情,若知真相,几乎不可能原谅你,又怎会任你驱使、任用?”
云澈不语,只是拖着被自己重创的身躯,俯下身,将画清影抱在了怀中。
娇躯如怀,动作轻柔。
云澈看着她那安静清冷的容颜,久久默然,心下一叹:
“看样子,我这个不择手段的「覆世魔神」,是真的要不择手段一次了......”
尽管在得知画彩璃的事后,云澈已经有些动摇,但最后,他还是抬手按在了画清影心口。
顿时,五指深陷柔软,一缕「生命神迹」的光明玄力被云澈注入她的体内,温暖她的灵魂、玄脉、四肢百骸,如阳光般为她驱散阴霾,将她从沉睡中唤醒。
但,也仅仅只是唤醒而已,并未为她真正愈伤。
......
不知过去了多久,最后的记忆,停留在画彩璃婚典那日,停留在神无忆、雾皇带来的惊变与厄难,停留她拼尽全力,将云澈、画彩璃送出玲珑封锁的那一刻绝境。
昏暗幽沉之中,画清影眼睛眨动,弥漫全身的剧痛、疲惫瞬间涌了上来,但在疲惫之外,又有一丝温暖将自己包裹,让她不至于刚刚苏醒便再次昏睡。
“这是......什么地方?”
她嘶哑着声音,视线四下扫去,但周围除了灰暗,还是灰暗,满目的荒凉让人心悸。
雾海。
画清影认出了这里,同时也想起了毁掉了婚典的神无忆、入侵织梦神国的渊兽兽潮,以及雾皇。
她记得自己跌入了神无忆的玲珑玄界。
“我竟然还活着,不过......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神无忆呢......雾皇呢?”
十分艰难地,画清影扭动带伤的脖颈,看到了同样深受重伤、奄奄一息,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,释放微弱光明玄力想要为她疗伤的云澈。
两人视线触碰,画清影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,短暂呆滞。
“云......澈......”
她启唇呢喃,声音微弱:“你怎么会......”
云澈扯动嘴角,挤出笑容,似是想让画清影心安一些,声音同样虚弱:“姑姑,你醒了......感觉怎么样?”
画清影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原来,云澈和她一样,没能成功逃出去......逃出神无忆的魔爪。
“彩璃呢?”她问。
云澈眸光微动,短暂沉默:“希望她没事.......没在这里见到彩璃,便是最好的情况。”
“......”画清影短暂沉默,却听见云澈在此时重重咳了两下,伴随着粗重病态的喘息,释放光明玄力的手掌失力砸落在她丰满的曲线之上。
画清影全身一僵,本能地想将云澈推开,但拼劲意志才抬起一只右手,覆在云澈的手腕上,将它从自己胸前拿开。
但就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,便几乎耗尽了她才刚刚恢复一点儿的力气,更让她不知所措的——是她的这个动作似乎扯动了云澈左手的伤口,让他在剧痛之下狠狠冷嘶了一声,眉头紧紧锁起。
“你——”画清影想问他有没有事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不要管我,先恢复你自己的伤势。”
“那怎么行......”云澈强忍着疼痛,将手掌缓缓移回画清影心口,虚按而下,悬停一寸,并未触碰:“姑姑你的伤势,要远比我的严重,哪怕能为姑姑减轻一点苦痛也好......我没事的......”
看着云澈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势,画清影怔了片刻,问道:“你,醒来多久了。”
“三日。”云澈回答。
画清影愣住:“这三日......你一直像这样,为我疗伤?”
云澈笑了笑,语气中透着随时可能崩溃的疲惫:“我害怕......姑姑再也醒不过来。不过还好,努力没有白费,能再听到姑姑的声音,真好......”
“你......”画清影唇瓣动了动,两道相隔不足一尺的目光在空气中触碰,二人似乎难感知到彼此呼吸的热量,以及彼此的心跳。
几息后,画清影先移开了眼睛,努力平稳自己的气息。
“白痴。”她似是骂了一声,声音很轻,不知是在骂云澈还是自己。云澈第一次从她口中,听到这两个字眼,不知道为什么,他竟觉得有些可爱。
“你很虚弱。”
过了一会儿,画清影眸光重新恢复平静,但却刻意地不去看云澈的眼睛。
在目光的余光中,她看到云澈释放微弱光明的左手微微轻颤,数次支撑不住,几乎再次砸落她那丰满曲线上。
“再这样下去,你自己会先支撑不住。”不知是心疼还是介意,她聚集气力抬手,抓住云澈的手腕,向外轻轻一推,将他缭绕光明的手掌,按在他自己那满是血迹的胸前,面无表情开口道:“想帮我疗伤,就先让自己好受点儿。”
“姑姑......”云澈似是怔了一下。
“我没事,还撑得住,不会昏睡过去。”画清影忙打断他的话,率先开口道:“真想为我好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......好,听姑姑的。”云澈轻声道,老老实实用孱弱的光明玄力率先为自己恢复伤势。
因为伤势太重,他能动用的光明玄力也少得可怜,且之前一直在为画清影疗愈,透支更甚,此时此刻,即便云澈开始为自己治愈,效果也杯水车薪。
但总归聊胜于无。
但云澈的伤势刚恢复没多少,光明玄力稍微浓郁了一些,便马上又抬手虚按在画清影心口之前,开始为她疗伤。
“你——?!”画清影蹙眉,但抬眸所见,却只有云澈扯动的微笑。
“姑姑,你好美。”
画清影愣住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但看到云澈身上那身破损的新郎婚服,她微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,面色凝聚冷意,撇开视线:“我是彩璃的姑姑,也是你的姑姑。”
她想起身,但浑身的伤势、干涸损伤的玄脉,都让她的这一想法难以付诸于行,只能老老实实呆在云澈怀里。
另外一方面,尽管不愿承认,但就像冷夜将要冻死之人渴望阳光,沙漠将死者渴望水源,云澈掌间释放的光明玄力,于她而言亦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与温暖,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、抓紧。
云澈微愣,旋即失笑道:“你这句话是在对我说,还是在对你自己说?”
画清影眸光僵硬,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连她自己都感到疑惑。
一定是受伤太重,苦痛之下,心绪也受到了影响......她如是想到。
我是彩璃的姑姑,也是你的姑姑......
但她还是难免在意,正常情况下,自己绝不该说出那种话才对。
“而且——”云澈看着她的眼睛:“不论你是不是姑姑,都是一样好看,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,与你的身份无关。姑姑也不要多想才是。”
“......”画清影没有再这个话题上继续与云澈争论,只是撇开视线,四下扫视了一遍之后开口问道:“神无忆、雾皇呢?我们为何会被丢在这里?”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云澈回应:“从醒来的那一刻,我身边便只有姑姑一人。”
画清影月眉微蹙,深觉困惑:“未杀你我,只丢在这不毛之地,神无忆到底在打什么算盘......”
“我倒是更好奇,神无忆怎会成为雾皇的助力,祸及他国。”
云澈手掌轻晃了一下,砸落轻覆在画清影心口之上,触碰柔软与敏感,光明玄力的温暖与异样的感觉刹那传遍画清影全身,让她僵硬了一下。
足足几息之后,画清影才从空白的思绪中回神,眼底浮现一抹冷怒,但抬眸间触碰到云澈那干净且疲惫的眼神的刹那,她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卡住,如鲠在喉,再吐不出一言一字。
“也许......”似是没有注意到画清影的凌乱,云澈继续刚才的话题自言自语:“早在成神之前,神无忆便是雾皇的人。嗯......听说,神无忆是在二十年前,突然被神无厌夜立为神女,为此不惜废掉前神子神无情。根据璇玑殿获得的情报,在被立为神女之前,神无忆似是神无一脉某个偏族分支的后代,但究竟出自哪一脉,却无从查起。如今看来......这其中似乎另有文章。”
“姑姑,你说——嗯?”云澈看向画清影,却发现她眸光凌乱,似乎对他方才所言半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“嗯......嗯?”画清影回过神,半自然半别扭地拿开云澈覆在自己心口的大手,深深吐息,尽量维持平静冷淡的正常声音道: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问......”
掌心似还残留着温软余香,云澈转而开始为自己疗愈,但也和上次一样,伤势刚刚好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儿,便又将手掌放了回去,替画清影治疗:“关于神无忆的过往,姑姑你可从折天的情报网中获知过什么?”
面对云澈一而再、再而三的“热情”,画清影似乎妥协了——即便云澈的手掌抬得累了,砸落她心口,她也只是骤了骤好看的眉梢,只要云澈不乱动,她也没再将之拿开。
况且在云澈的努力下,在光明玄力的温暖包裹下,她的痛苦也的的确确在一点点减轻,虽然很缓慢。
“未曾。”画清影语气平淡道:“我从不关注这些。”
“这样啊......”云澈想了想:“算了,反正现在追究这件事也并无意义,还是尽快帮姑姑恢复伤势,让姑姑逃离这里才是。”
“......”画清影眸光微动:“不会这么容易的——雾皇、神无忆若想放过我们,根本不会将我们带出织梦神国;既然未动杀念,且放心将我们留在这里,便只能说明,雾皇并不担心我们会逃。”
云澈嘴角笑容凝固,随后眼神变得黯淡,又变得坚定:“那也不能坐以待毙,即便我死在这里,埋骨荒野,姑姑也绝不能有事!”
画清影唇瓣翕动,无声轻叹:“你,才更应该活着出去,彩璃需要你......”
听到这句话,云澈眼底的流光凝固了一瞬,但马上又恢复如常,半开玩笑缓解气氛道:“难道彩璃就不需要姑姑了么?彩璃曾亲口对我说过——你,不仅仅是她的姑姑,更是陪伴她整个童年,陪伴她长大的,半个母亲。”
画清影:“......”
下一刻,云澈勾动嘴角,笑了笑,打破沉默道:“姑姑,彩璃还曾说过一件事。”
等了半天,云澈都没再接下文,本不想说话的画清影轻启唇瓣,问道:“说过什么?”
“嗯……”云澈道:“彩璃说,姑姑你虽修绝情剑道,却并非绝情之人,这一点,从你对彩璃的感情和重视程度,便可轻易窥见,以及——”
他顿了下,继续道:“姑姑曾有一挚友——曲婉心,也就是彩璃已故的母亲。”
“你在彩璃身上倾注的感情与关照,除姑侄之情外,有相当一部分,都源自于对曲婉心的愧疚,以及对故去挚友的怀念。这恰恰说明,姑姑重情至深,只重情于在意之人,因此在其它方面,才更显绝情。”
“但执念于故去之人,整整万年,彩璃心疼你,我也心疼你,你的人生,不该束缚于此。”
“......这是,彩璃说的?”画清影问。
云澈与画彩璃之间许多言语,画清影都曾在暗中旁听,除了个别“特殊”的场合与时刻。
对于她没有印象的话语,不用想也知道,是画彩璃在与云澈亲近、欢愉之时所讲的悄悄话。
“是。”
云澈颔首:“彩璃由衷希望你可走出过往枷锁,在绝情剑道以外分散些精力,在漫漫人生中,去发现、寻找到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不论是物,还是人......”
......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