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西山,霜色浸染层林,昔日皇家秋狩的喧闹盛地,此刻只余下透骨的寂静与寒意。
北镇抚司锦衣卫秋风,奉命暗中追查一桩军械走私案,三日前曾传信回司,称于西山猎场寻得关键线索,此后便音讯全无,如同被这茫茫山野吞噬。
萧纵问起此事时,下属赵顺面色凝重:“头儿,我正欲禀报,秋风的消息……断了。”萧纵闻言,瞳孔骤然一缩,没有丝毫犹豫,觉得这件事情蹊跷,当即点齐人手,冷冽的声音不容置疑:“立刻出发,搜山!动用一切能动用的人脉与关系,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见尸。”
他的眼皮跳了跳,直觉不好。
一旁的苏乔见他眉峰紧锁,轻声开口,话语里带着沉静的抚慰:“别急。从文、从武精于追踪之术,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萧纵微微颔首,眼中的寒冰却未化开半分。
从文、从武二人凭借秋风三日前离去时所穿靴底的独特纹路,一路追踪至猎场深处。
枫林如血,在暮色中沉默矗立。
然而线索至此,竟如同水入流沙,彻底消失。
消息传回,萧纵当即亲率赵顺、林升与苏乔疾驰而至。
林中古木虬枝,在渐起的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。
众人搜寻间,忽见前方一株老树横生的枝桠上,悬挂着一幅异样之物——竟是一副几近人等高的巨型皮影,于凄清月光下泛着半透明般的诡异光泽,随风轻晃,宛如活物。
走近细看,所有人心头巨震,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那皮影……
竟是以人皮鞣制而成,轮廓身形,赫然便是失踪的秋风!
皮肤被完整剥离,处理得异常柔韧,表面染就的枫叶赤色下,依稀可辨原本肌理的纹路。
萧纵僵在原地,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。
他对麾下兄弟向来护短重情,此刻眼见秋风遭此酷烈毒手,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他盯着那迎风微颤的皮影,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迸出,带着近乎实质的杀意:“给、我、查!到底是谁杀了秋风……我必将他,碎、尸、万、段!”
苏乔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赤红的血丝,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。
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可怖证物上。
当务之急,是找出真相。
“仔细验看。”萧纵的声音嘶哑,目光未曾离开秋风那被制成皮影的遗骸。
苏乔点头,利落地戴上皮革手套。
已有校尉忍着悲愤与不适,小心翼翼将那沉重的皮影从枝头卸下,平铺于临时展开的素布之上。
她蹙眉上前,指尖极轻地触碰到皮影边缘。
触感柔韧得令人心头发毛,血迹已被特殊染料覆盖,融成一片刺目的枫红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皮面之上,竟有灼烫出的交错纹路,似图非图,似字非字,在月光下透着不祥。
“大人,”苏乔声音沉凝,强压着翻腾的心绪,“皮肤剥离的手法精准至极,创口边缘齐整,对肌理走向了如指掌……绝非寻常凶徒可为。倒像是对人体结构极熟稔之人所为。”
她轻轻拨开皮影内侧用以填充支撑的枯草,继续道,“尸身肌肉骨骼被完整剔除,手法之利落,堪比顶尖的仵作或老手屠户。而这剥皮、鞣制、再缝合充草成傀儡状的手艺……更似刽子手代代相传的绝艺,却又比寻常刽子手高明数筹不止。”
一旁,赵顺早已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抖动,抬手狠狠抹了把脸。
林升双拳紧握,指节捏得发白,死死咬着牙关,眼眶通红。
萧纵的目光则死死锁在操控皮影的数根细长竹签上。
竹身莹润,在火把光下,隐约可见其中流转的淡金色丝状纹路。
他心头一凛,捻起一根细看,寒声道:“金丝竹。此乃御用监特供之物,专供内廷精巧之用,民间罕见,更非寻常人等能够获取。”
他当即厉声下令:“即刻封锁西山所有出入口!彻查京中所有登记在册的刽子手,以及御用监近年所有金丝竹的出入记录、经手人员!”
命令如金石坠地,随即他转向那诡异的皮影,眸光锐利如刀,“秋风查的是军械走私,定是撞破了惊天隐秘。凶手如此大费周章,绝非单纯泄愤私仇。这皮影……恐怕不只是残害秋风的手段,更是要传递某种信息。”
苏乔闻言,立刻从随身验尸箱中取出一瓶特制药水,用棉布蘸取少许,极其小心地敷在皮影表面的灼痕之上。
片刻之后,在药水作用下,那些焦褐的纹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——
竟是一幅简略的边关布防示意图!
旁边还有一串以灼痕深刻写就的姓名,力透皮背,仿佛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急切。
“这是?是军械走私的接头名单!”苏乔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因惊愕而压低,“上面牵扯的,是边关的将领!”
萧纵的神色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中愈发凝重森寒,仿佛覆上了一层永不融化的霜雪。
“凶手杀害秋风,既为灭口,更是想借这副特殊皮影,将这要命的名单传递给同党。只是他们未来得及完成交接,便被我们抢先一步截获了。”
他缓缓抬头,望向漆黑如墨的深山,那里面仿佛藏着噬人的猛兽与无尽的阴谋。
秋风以生命换来的线索,此刻沉重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,也点燃了北镇抚司复仇与追凶的熊熊烈焰。
萧纵一声令下,寒意彻骨:“查!凡京中登记在册的刽子手,一个不漏,底细务要查得严丝合缝!”
众人肃然领命。
这已非寻常案牍公务,而是手足弟兄的血仇,每个人胸膛里都燃着一把火,誓要揪出那隐匿于黑暗中的毒手。
三日排查,紧锣密鼓。
林升带回消息时,面色并不轻松:“大人,京中现役及近年卸任的刽子手名录已逐一筛过,明面上皆无异状。唯有一人……前几年自刑部称病辞官归隐的老手秦偃,行踪成谜,仿佛人间蒸发。”
“秦偃?”苏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目露探询。
萧纵眸色深沉,解释道:“此人曾在刑部执刑多年,一手剥皮术号称冠绝京城,技艺精绝到近乎诡谲。后以伤病为由请辞,归隐乡野,但所谓乡野在何处,竟无人能说得真切。”
“如此刻意隐匿行迹,此人嫌疑极大。”苏乔断言道。
正说话间,窗外传来扑棱棱振翅之声。
林升疾步至窗前,自信鸽腿上取下细小铜管,抽出密笺,双手呈予萧纵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