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坠涯逢师 九星初修 第五章 阴魂绕身,逆气自护
子时的绝阴谷,是阴寒的天下。
崖顶仅余的一线天光彻底被夜色吞噬,连半点星子都透不进来。谷里的风卷着浓稠的死气,刮过枯黑的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啜泣。漫山遍野的阴煞借着夜色翻涌,比白日里强盛了数倍,唯有竹林被九星锁煞阵护着,依旧清宁,隔绝了外面的阴寒与怨毒。
竹舍里没有点灯,只有苏清鸢盘膝坐在蒲团上,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微光,在黑暗里若隐若现。
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三个时辰了。
白日里云尘子给的《阴御诀》,她早已烂熟于心。此刻正按照诀法里的法门,引导着丹田处的银色暖流,一点点渗入那枚阴煞王留下的阴核里,将里面凶戾的阴煞之力抽离出来,转化为自身的九星力量。
阴核里的阴煞之力极其庞大,带着阴煞王临死前的凶戾与怨毒,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修士,哪怕是专门修鬼道的修士,吸纳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,生怕被阴煞反噬,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。可这股凶戾的阴煞一碰到苏清鸢的银色暖流,瞬间就没了脾气,像被驯服的野兽,乖乖地被拆解、炼化,最终化为最精纯的力量,汇入她的丹田灵枢。
《灵枢本源》里写,灵枢修行,需循序渐进,吸纳灵气需得反复淬炼,去除杂质,方能化为己用。可她的九星灵枢,根本无需这么麻烦。无论是阴煞、煞气,还是天地间的灵气,只要触碰到她的银色暖流,都会被自动提纯、转化,变成最适配她血脉的力量。
这种异常,她不是没有察觉。可她只当是自己的纯阴体质特殊,再加上生母留下的银钗护佑,从未往更深的血脉秘辛上想。
毕竟,在苏侯府的十年,她唯一的依仗,只有生母留下的这支银钗。无数个被柳绾眉罚跪在雪地里的寒夜,无数次被嫡姐庶妹欺辱的时刻,都是这支银钗贴在胸口,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撑着她熬了过来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银钗,钗身冰凉,却随着她的触碰,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,和丹田处的银色暖流隐隐共鸣。
就在这时,她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五感早已被火麟果和九星力量淬炼得远超常人,哪怕是竹林外百米处一只蚂蚁爬过的动静,都逃不过她的耳朵。而此刻,她清晰地感觉到,竹林外的阴寒,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,朝着竹舍的方向汇聚过来。
不是风。
是无数道带着贪婪、怨毒、渴望的视线,穿透了竹舍的墙壁,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。像无数只饿了千年的恶鬼,终于闻到了血肉的香气,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苏清鸢缓缓睁开眼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片冰冷的镇定。她没有动,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,只是将神识散开,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竹舍外,已经围满了东西。
腐叶下钻出来的黑影,石缝里飘出来的白雾,枯树后藏着的半透明魂体,密密麻麻,数都数不清。全是死在绝阴谷里的修士、旅人、兵卒,死后魂魄被谷里的阴煞困住,化为了阴魂,永世不得超生。
白日里,它们被她身上的九星气息震慑,躲得远远的,不敢靠近。可此刻是子时,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刻,它们的力量被放大了数倍,而她身上的纯阴气息,对它们而言,是能让它们摆脱阴煞束缚、甚至一步登天的至宝。
贪婪,终究压过了恐惧。
苏清鸢的指尖微微收紧,握住了放在膝头的阴核。她没有主动出手,云尘子立的三戒里,第三条就是不许主动唤阴魂,不许和阴魂对话。她虽然对这三条规矩心存疑惑,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破戒。
她倒要看看,这些阴魂,到底想做什么。
最先动的,是一个离竹舍最近的、半透明的女魂。它穿着早已腐烂的宫装,脸模糊成一片,只有一双眼睛,亮着贪婪的绿光。它轻飘飘地穿过竹舍的墙壁,没有发出半分声响,像一缕烟,悄无声息地飘到了苏清鸢的面前。
它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苏清鸢的额头——那里是神魂所在,也是纯阴气息最浓郁的地方。只要吞了她的神魂,占了她的肉身,它就能彻底摆脱阴魂的身份,拥有这具天生的纯阴宝体。
女魂伸出冰冷的、半透明的手,朝着苏清鸢的额头,缓缓探了过去。它的动作极轻,极慢,生怕惊动了眼前这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小姑娘。指尖离她的额头,只有一寸之遥。
苏清鸢的瞳孔微微一缩,刚想运转力量反击,异变陡生!
就在女魂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,她的丹田处,突然炸开了一道淡银色的暖流!
这股暖流来得极快,极猛,却又带着一种天生的压制力,瞬间遍布她的全身,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光罩。女魂的指尖刚碰到光罩,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刺耳的声响!
“啊——!”
女魂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,半透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,不过短短一瞬,就彻底化为了一缕黑烟,消散在了空气里,连半点残魂都没留下。
这一声尖啸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
围在竹舍外的阴魂们,瞬间躁动起来。
它们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具身体里的力量,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,也有着致命的压制力。可贪婪终究战胜了仅剩的理智,无数道黑影瞬间冲破了竹舍的墙壁,像潮水一样朝着苏清鸢扑了过来!
密密麻麻的阴魂,带着能冻裂骨头的阴寒和怨毒,遮天蔽日,封死了苏清鸢所有的退路。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,就是吞了她的神魂,占了她的肉身!
苏清鸢猛地站起身,刚想运转《阴御诀》里的法门反击,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让她彻底愣住了。
那些扑过来的阴魂,只要一靠近她周身三尺之内,碰到那层淡银色的光罩,就会瞬间发出凄厉的哀嚎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溃散,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最前面的几十只阴魂,不过眨眼之间,就彻底化为了黑烟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后面的阴魂吓得纷纷停下脚步,不敢再往前冲,可又抵不住纯阴气息的诱惑,围着她不停地打转,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啸,却再也不敢靠近她周身三尺之地。
苏清鸢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淡银色的微光在她的指尖流转,带着清冽的寒气,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制力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股力量,来自她的丹田,来自她的血脉深处,不是银钗散发出来的。
可她下意识地摸向了怀里的银钗。
银钗正在微微发烫,和她指尖的银光隐隐共鸣,像是在呼应她的力量。
“是娘……是你在护着我吗?”
她低声呢喃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在侯府的十年,她无数次被柳绾眉算计,无数次濒临死亡,每次都是靠着这支银钗,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。她一直以为,是生母的在天之灵在护着她。
现在,她依旧这么以为。
她只当是银钗里藏着生母留下的力量,在护着她,根本没有想到,这股能轻易打散阴魂、压制阴煞的力量,从来都来自她自己,来自她身上流淌的、亡朝皇族的九星纯阴血脉。
围着她的阴魂,还在不甘心地打转。
有几只修为稍高的阴魂,已经修到了灵枢开脉境巅峰,对视一眼,同时发出一声尖啸,将全身的阴煞之力凝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漆黑的阴煞刃,朝着苏清鸢狠狠劈了过来!
这一击,凝聚了四只阴魂的全部力量,足以劈开普通修士的灵枢,哪怕是灵枢凝息境的修士,也不敢硬接。
苏清鸢的瞳孔骤缩,刚想抬手反击,可她周身的银色光罩,瞬间亮了起来!
比之前强盛数倍的银光炸开,那道漆黑的阴煞刃碰到银光的瞬间,就像冰雪遇到了烈日,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。那四只阴魂也被银光波及,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瞬间化为了四缕黑烟,彻底消散。
这一下,剩下的阴魂彻底怕了。
它们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,根本不是它们能碰的至宝,是能让它们魂飞魄散的克星!
无数阴魂尖叫着转身就逃,像潮水一样退去,不过短短数息时间,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竹舍,就恢复了安静,连半分阴魂的气息都没剩下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黑烟,证明刚才的一切,不是幻觉。
苏清鸢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竹舍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。
就算是生母留下的护佑,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?连凝聚了四只开脉境阴魂全力一击的阴煞刃,都能轻易消融?
她握紧了怀里的银钗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,一定要尽快修炼,尽快变强,总有一天,她要亲手揭开银钗里的秘密,揭开生母的所有过往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,竹林外的枯树后,一道佝偻的身影,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将刚才发生的一切,尽收眼底。
是云尘子。
他手里握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,却一口都没有喝。浑浊的眸子里,此刻亮得惊人,有释然,有欣慰,有怀念,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。
他早就料到,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,谷里的阴魂会被苏清鸢的纯阴体吸引过来。他没有现身,就是想看看,这丫头的九星纯阴体,到底觉醒到了什么地步。
可他没想到,效果竟然这么惊人。
无需主动催动,无需刻意引导,仅凭血脉里自带的九星逆气,就能轻易打散开脉境的阴魂,连灵枢凝息境的阴煞攻击,都能轻易化解。
这就是九星纯阴体,亡朝皇族独有的、天生克制天下所有阴煞、魔煞的逆命体质。
当年,大夏皇朝鼎盛之时,皇族的九星纯阴体,是天下所有魔门、鬼门的噩梦。哪怕是地门的魔主、鬼帝,见到大夏的九星皇族,也要忌惮三分。
只可惜,二十年前,天门地门联手,三大皇朝出兵,一夜之间覆灭了大夏皇朝,皇族嫡系尽数被屠,只有长公主柳凝霜,在旧部的拼死掩护下逃了出来,从此杳无音信。
他藏在这绝阴谷里二十年,守着大夏最后的九星残阵,等着柳凝霜的后人,等着这唯一的九星纯阴体继承者。
现在,他终于等到了。
云尘子握着酒葫芦的手,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竹舍里那道纤细的身影,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坚定。
公主,您放心。属下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一定会护着小殿下,助她觉醒血脉,复兴大夏,让那些覆灭大夏的人,血债血偿。
他没有惊动竹舍里的苏清鸢,身影一闪,就像融入了夜色里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竹舍里,苏清鸢重新坐回了蒲团上。
刚才的阴魂袭击,非但没有让她心生恐惧,反而让她心里的信念更坚定了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身体里的这股力量,还有很大的潜力没有被挖掘出来。
她缓缓闭上眼,再次引导着丹田的银色暖流,渗入阴核之中,继续修炼。
淡银色的微光再次笼罩了她的周身,在黑暗的竹舍里,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她不知道,自己的命运,从坠下千丈崖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和这个藏着无数秘密的世界,紧紧地绑在了一起。她更不知道,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脉,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掀翻整个天地的秩序。
此刻的她,只想尽快变强,查清生母的死因,救回青禾,让那些害过她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夜风卷着阴寒,吹过竹林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绝阴谷的深夜,依旧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危险,可竹舍里的那道身影,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,只能被动地承受所有的苦难。
她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