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许倩怡和王丹薇都停下了动作,有些期待地看向张青梧。
陈航也挑了挑眉,露出感兴趣的神色。
所有人的目光,终于如唐志文所愿,聚焦到了张青梧身上。
而张青梧,刚刚将那块肥而不腻、入口即化的东坡肉送入口中,闻言,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。
随后张青梧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错。”
“不错?”唐志文下意识重复了一遍,脑子有点没转过来。
不错?什么意思?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,在自我夸赞工作不错?还是……?
然后,就在他琢磨这两个字含义的时候,张青梧又补充了一句:
“这东坡肉不错。”
周明慧立刻喜笑颜开,一副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兴致勃勃地接话道:“是吧是吧!我就说是这家的特色菜!您别看着东坡肉油汪汪的,他们家做的可是独门秘方,听说光是选肉就特别讲究,肥瘦比例是黄金分割,用陈年花雕和特调酱油文火慢煨好几个时辰,最后收汁的时候还要加一点他们自己熬的桂花蜜提香,所以吃起来才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还有点回甘……”
唐志文这才反应过来,对方刚才那个“不错”,根本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在评价那块肉!
自己的问话,人家根本没往耳朵里去!
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俗话说“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,六十耳顺,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”。
张青梧都一千多岁了,这辈子本体还是棵树,天王老子来了,他不想搭理的时候,也照样可以不搭理。
对他而言,唐志文的重要性还不如面前这块烹饪得恰到好处的东坡肉。
唐志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来也不是,继续举着也不是,尴尬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陈航见状,连忙打圆场,举起酒杯笑道:“哈哈,看来表哥是真正的美食家,一来就尝出了招牌菜的精髓。来,表哥,我再敬你一杯,欢迎你来C市玩。”
他好歹也算是豪门出身,从小跟着父亲参加过不少饭局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。
刚才张青梧那副泰然自若、完全无视唐志文、专注于美食的样子,让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,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人来他们集团视察的情景。
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说一不二的父亲,在那个老人面前,竟是前所未有的谨小慎微,甚至可以说是“卑躬屈膝”,斟茶倒水,言语恭敬,生怕说错一句话。
可那老人身上,偏偏没有一丝一毫盛气凌人的“气势”,反而谈笑风生,平易近人。
此刻,他居然在张青梧身上,隐约看到了类似的感觉。
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错觉,但他陈航又不是那种都市小说里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、无脑挑衅的降智反派。
连对方什么来路都还没摸清,他自然不会像唐志文那样冲动。
他今天之所以答应许倩怡来这个饭局,一方面是为了给朋友面子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许倩怡说她有个室友“很漂亮”,可以介绍给单身的唐志文认识。
不过现在看来,在他眼里,反倒是唐志文有些配不上对面那个气质独特的张云舒了。
另一边,被彻底无视的唐志文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。
他在大学里是风云人物,自己创业也小有成绩,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,甚至一些商界前辈也夸他“年少有为”。何曾受过这种明目张胆的无视?
这简直比直接嘲讽他还让他难堪。
可偏偏在座的大多是女生,他也不好当场发作,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羞恼和怒火,把给自己倒的满满一杯酒,一仰头,狠狠灌了下去。
结果喝得太急,被辛辣的酒液呛到,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都咳红了,刚才那点强撑的风度荡然无存。
还是陈航看不过去,给他递过去一杯清茶,低声说了句“慢点”。
唐志文接过茶,猛灌了几口,才缓过气来,心里对陈航顿时生出几分感激,同时对张青梧的恶感也更甚。
另一个心里不爽的,自然就是许倩怡了。
她介绍唐志文认识张云舒,可没安什么好心。
在她看来,唐志文虽然表面上是陈航的朋友,但实际上更像是陈航的“跟班”,家里虽然有点小钱,但和陈家比差远了。
如果能撮合唐志文和张云舒,以后她有的是机会,借着“朋友女朋友”的身份,将张云舒这个讨厌的女人踩在脚下,看她笑话。
可是现在,不管是张云舒还是周明慧,眼里似乎都只有那个“远方表哥”,对唐志文爱搭不理。她心里恶意地揣测:该不会是那种白天表哥表妹,晚上就成双成对的“伪亲戚”吧?真是恶心!
很快,这场气氛诡异、各怀心思的饭局接近了尾声。
桌上的菜肴被消灭了大半,主要是张青梧和张云舒、周明慧吃的。
许倩怡和陈航象征性地吃了一些,王丹薇心思根本没在吃饭上,一直在偷瞄张青梧。
唐志文则食不知味,憋了一肚子气。
眼看就要散场,唐志文深吸一口气,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,恐怕和对面那个漂亮得让他心动的女孩,就真的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。
他调整了一下表情,从旁边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、印着某国际一线奢侈品牌巨大lOgO的精美包装袋。
袋子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,似乎都散发着金钱的光泽。
他将袋子轻轻推向张云舒的方向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,用尽可能显得真诚而不经意的语气说道:“张小姐,第一次见面,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,就随便准备了一点小礼物,算是……见面礼吧。”
旁边的许倩怡立刻“恰到好处”地发出一声惊呼,捂着嘴,眼睛瞪大,用夸张的语气说道:“天啊!这不是……这不是那个最近天后代言的那个全球限量款吗?我听说这款包现在市面上根本不对外出售了,只在一些顶级VIP手里流通!志文哥,你也太厉害了吧!”
唐志文矜持地笑了笑,语气平淡,但眼里却带着一丝自得:“运气好而已。我们公司前段时间刚好和这个品牌有些商业上的合作,所以才有机会拿到一个。”
许倩怡的惊呼和艳羡的目光,让他心里稍微找回了一点平衡和自信。
在他看来,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一个价值不菲、意义非凡的奢侈品包包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张云舒惊喜、甚至带着一丝感激和崇拜地收下礼物的画面了。
然而,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坐着、仿佛神游天外的张青梧,忽然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想起来了。
自己作为龙虎山的祖师,张云舒这小丫头的长辈,好像这么久以来,还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见面礼?
按照道门的规矩,师长初次正式教导晚辈,或者晚辈有重大进益时,是该赐下一些护身、助道的法器或礼物的。
之前光顾着教她东西和应付各种麻烦了,倒是把这茬给忘了。
多亏眼前这小子递包包的举动,提醒了他。
还好,前段时间闲着没事,用制作傀儡身剩下的那点边角料,随手做了个小玩意儿。
虽然材料是剩余的,但毕竟是他亲手做的。
想到这里,张青梧也伸手,掏出了一个……东西。
那是一个用某种暗青色、带着木质纹理的布料粗糙缝制的小口袋,只有巴掌大小,针脚歪歪扭扭,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手工作业,甚至可以说有点丑。
原谅他活了一千多年,女红(手工)这一块,实在是技能点没点上,能把布片缝成个能用的口袋,已经是他努力的结果了。
不过,这口袋虽然卖相不佳,内里却另有乾坤。
这是前段时间那两个鬼差赠了一枚鬼令,这玩意儿阴气集中,不好存放,所以他才又专门用自己制作身体剩下的材料做了一个乾坤袋,别看做工粗糙,这个是道门鼎鼎有名的储物袋!
别看它巴掌大,里面足以轻松装下一个大型旅行箱还绰绰有余,而且重量几乎不变,还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内外气息。
张青梧拿着这个其貌不扬、甚至可以说有点寒碜的小布袋子,也递向张云舒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微笑,语气平和自然:
“见面礼。”
张云舒愣了一下,目光从唐志文那个光鲜亮丽的奢侈品包包,移到张青梧手中那个针脚粗糙的暗青色小布袋上。
下一秒,她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!
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那个小布袋,捧在手心,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暖而熟悉的灵力,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:
“这、这是……给我的吗?!真的吗?!”
张青梧看着她那副毫不作伪的开心模样,眼中笑意深了一分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(祖师爷)!”张云舒将小布袋捂在胸口,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那珍而重之的模样,与刚才面对唐志文递来的限量款包包时的平淡反应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直到小心翼翼地将“祖师爷的礼物”贴身收好,感受到那布袋紧贴皮肤传来的安心感,张云舒才仿佛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,想起旁边似乎还有个人递了东西过来。
她转过头,看向还举着那个奢侈品袋子、脸上笑容已经僵住、眼神里满是错愕的唐志文,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lOgO闪闪发光的精美包装袋。
然后,她脸上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,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,清晰地说道:
“抱歉,唐学长,您的心意我领了。不过,我真的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。您还是收回去吧。”
……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