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曲回廊之前,宗爱瘫倒靠在廊柱上,被拦腰斩成两段,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。
拓跋焘踏着仅容一人的金色小舟,在无数密密麻麻复杂的刀痕禁制之中勉强稳定。
曹六郎发髻散落,就在他们三步之后,嘴唇蠕动:“诸位,有什么底牌快快施展出来的。我们怕是过不了这第二关了!”
宗爱摸索着把肠子塞回了肚子里,喏喏道:“这刀山地狱太霸道,也太凶残了!”
“而那姜尚留给你的彼岸金丹,到了这一关就摇摇欲坠,眼看撑不了多久的样子。这十八层地狱还有十六层,现在就用底牌,后面怎么办?”
“再不用,只怕就没有以后了!”
曹六郎作势要走:“回头是岸,表哥!大不了我们回头,反正就算救不出那雪山大法师,长安这十五年平安日子都过来了,我回去做我的太平王爷有有何不可?”
拓跋焘看向宗爱,眼中亦有了退意。
他才踏出十步,仗着彼岸金船,只接了三刀,便劈碎武将魂,眼神都清澈了起来。
宗爱咬咬牙,从怀中掏出一枚纸人,一幅人皮唐卡。
“若是上头责怪下来,你们也别想好过。”
说罢他供奉起人皮唐卡和那枚阴森森的纸人,供奉上了三株香火,吹响了白骨吹。
那描绘着大日如来本尊的人皮唐卡犹如长鲸吸水,吞噬了所有香火。
其上描绘的坛城之中,一尊金刚不空如来睁开了眼睛,从唐卡上走了下来。
而那纸人也动了起来,看着面前的回廊,突然开口道:“好家伙!若非还能感应太阴,我真以为来到了九幽地狱了!”
唐卡上走下的那尊如来半闭着眼睛,眼角余光仿佛照彻虚空。
面前的九曲回廊,骤然浮现无数如刀的利刃,端是万刀成山,他们一步一步就像走在刀尖上一般。
无尽杀机交错,无数残兵断戈,人间杀伐留下的煞气,化为了这座刀山地狱!
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禁制,曹六郎三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尊佛陀看了一眼身旁的纸人,忽而道:“你魔道倒是大方,竟然也舍得耗费一张天府真符!”
纸人大大咧咧道:“嘿!我魔道的元神、灵宝陷在始皇陵的不少,如今却也不得不启用底蕴,请出一张天府真符来了!倒是你佛门,竟然舍得动用这般佛门秘传的天府真符?如此一张符箓,几等若元神了!莫非你们陷在其中的并非只是一位雪山大法师,还有什么厉害宝贝不成?”
不空佛陀凝视面前的刀山地狱,道:“无尽杀机,人间兵戈之劫而死的冤魂厉鬼,当入刀山地狱。”
“这片地狱本身虽然凝聚了人间无尽杀机,但对于我等元神来说,尚且还好,毕竟那人留下镇压雪山师弟的手段,总不可能将有备而来的你我都陷进去。但有人之前闯过这刀山地狱,无尽杀机,刀刀刮在身上,但她心中已如凌迟,故而一步一刀,任由那无尽杀机化为刀光,向她而来。”
“由此引动了她心中之刀……”
佛陀看向两旁的廊柱,叹息一声:“这与其说是刀痕,不如说是泪痕。”
“刀刀有情……”
“如此爱恨别离,为何不皈依我佛门下,本尊愿意亲自做她的传法上师,为她灌顶开光,当有菩萨果!”
纸人冷笑道:“她距离元神已经不远,看她的刀法,只消一点刺激,只怕就能证道元神。这般有情之人,成了元神最是难缠,刀刀斩我之下,便是你早她证道万千年,只怕也讨不着好。”
不空感叹道:“我佛门乃是渡人,她乃是个有慧根的,并非是那些顽固不化的外道魔神,自不能强行为之,而是要百施妙法,令其自己领悟。”
“唯有色空双运,才能让她看清这世间的小情小爱,领悟佛法的空无常乐至道。”
纸人嗤笑:“所谓百施妙法,只怕是龌龊百出。”
不空不答,只是迈步向前,道:“去吧!我已经感应雪山师弟就在前方。”
两尊元神虽然口中淡然,但真正要破这地狱,却十分谨慎,因为宁青宸留下的刀痕和刀山地狱汇聚的杀机已经交织在了一起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纵然这刀意不是对他们所发,并未沿着他们的情丝斩下。
但是混杂了万般杀机,这一道道刀痕,已然升华为了几近先天杀机的存在,便是它们这般寄托天府真符的化身,踏出一步,亦要被划上一刀,留下痕迹的。
佛陀照亮了回廊上一步一个的脚印。
纸人也轻飘飘的,在那片区域起落……
拓跋焘三人同样跟在他们后面,并非他们之前看不到这脚印,事实上无论是拓跋焘的彼岸金丹,还是曹六郎的白灯笼,都能隐隐约约照亮一点印记。
但那脚印所在,乃是和这无尽刀山的杀机对抗而留下的。
因此脚印落处,刀光密密麻麻,交织成了道痕一般。
想要穿过那无数刀痕,踏中那些脚印,并不简单,杀机笼罩之下,牵一发而动全身,每一步都犹如悬崖之上,踏着刀尖走过。
但在前方佛陀眉心绽放,犹如一灯长明的佛光映照之下。
那脚印纤毫毕现,尤其是不空流下的一枚枚金色的脚印,覆盖了原先的印记,让后面的人能轻易踏足进来。
有两尊元神开路,这一重地狱几人轻松走过。
来到了大雄宝殿之前。
看着那六级台阶,不空笑道:“金木水火土空……班门弄斧!”
说罢,赤着脚拾级而上。
那纸人在他身后冷笑:“你这秃驴定是算定了第一关最不好过,才让我们的人趟过了第一重地狱,如今倒是轻描淡写了起来。我倒有些好奇,不知道你若身陷第一重地狱,还能像如今这般从容不迫吗?”
不空赤着脚踩上了第一级阶梯,却见那落脚之处犹如黄金打造,其色无变、体无染、转作无碍、令人富,却是金刚不空如来法身常、净、我、乐的显化。
纸人却在后面嘲笑:“你佛门言说清净,却以黄金为宝。”
“色不退,意指佛法永不褪色,体无染,却是不受尘劳污染;转作无碍是为可自由化现,无有障碍;令人富足,既指物质丰足,更喻法财具足。”
“恰似你这法身一般,高高在上,光亮如新,不染尘埃。”
“嘿嘿,甚至还考虑到了黄金容易花出去!”
“以富贵、不劳作、不作为为善,真如你密宗一般的虚伪!”
不空只是冷笑一声,并不理会他。
世间若是以劳苦低贱、混迹泥尘为贵,那才是黑白颠倒!
就在他另一只脚离开地面之时,那脚下的金阶忽然化为了泥潭,让他单脚深深陷入其中,金色的法足染上了泥泞。
不空脸色一变。
他在登上泥犁地狱之后脱离了原本的大地,即便以金刚不空如来本尊法身之圆满具足,也仿佛陷入虚空泥泞,空空如也,虚不受力。
佛门本尊法身,到底不是真佛果。
真佛陀无所持,而密教本尊法身却要有所持。
以诸佛本尊为持。
因为诸佛本质如坐须弥山,为宇宙根,所以密教本尊也应该如须弥山根一般稳固,超越了世间大部分修法的根基。
但这泥犁地狱,却能断须弥山根,便是密教依仗的诸佛本尊法力,亦被陷入其中。
纸人看着不空本尊金身陷入泥中,也是暗暗心惊,它的纸人之身若是身陷泥泞,比不空还要为难。
纸人轻灵,水火不侵,水浸着沉下流,火燔则入青冥,唯惧风地之相。
风吹而动,地陷而不动……
但纸人嘴上却讥讽道:“怎么,嘴上说的胡吹大气,掉了金漆不还是泥胎木塑?上了岸,谁还不是个泥腿子!”
不空脸色一沉,知道大意之下失了算计,干脆仅凭自身绝大法力,硬是拖着那满脚泥泞,向上而去。
走过木水火土四级台阶,双脚已经是陷到了膝盖处。
满脚的黄泥沉重不已,便是以不空金刚本尊之大力,也是额头见汗。
反倒到了“空”这一阶,那里宛若虚无,空荡荡的,只见不空艰难抬脚凭空跃上,双脚却骤然空空荡荡,归复本来清净,稳稳落在了台阶上。
纸人嫉妒道:“空性果然是秃驴的本家,这一关他过的容易。”
他攀上拓跋焘的肩膀,道:“你载着老祖过去!”
拓跋焘有些不愿,纸人还劝告道:“你若陷入泥潭,老祖自能拉你一把。但老祖若是陷入泥中,难道还指望你来救吗?”
拓跋焘只好抬腿便上,但那金阶落脚之处,却并无尘埃、黄泥沾染,反倒是五行轮转,有无数金刀落下。
纸人只是一吹,金刀纷纷偏离。
这时候魔道的纸人反倒看出了端倪,喝令后面的两人跟上,宗爱、曹六郎对视一眼,亦踏足其上。
只有浅浅的黄泥没过脚跟。
纸人哈哈大笑道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这泥犁地狱煞是有趣,越是不染尘埃,越是清净超脱,越是超离俗世,踏上这泥犁地狱,便越是会沾染泥泞,身陷泥潭。那佛门秃驴自以为不占因果,以劳作为耻,不沾染一切生杀俗事,就越是受到泥犁地狱的反噬。”
“我知道了!我知道那黄泥是什么了!”
不空忍不住呵斥道:“畜生,你知道了什么?”
纸人不以为意,继续笑道:“是不劳而获,是其他人供养你的劳作啊!所谓泥犁地狱,是他人为之泥里犁,岸上之人自得清净,奴役他人为地狱!”
“胡说八道!”不空挥袖道:“本法王早就不取一事,不用凡俗一物,你身后那三个俗物各个高官显贵,取用他人的资粮无数。要说受用他人供奉,他们才是最多的。”
不空恼羞成怒。
纸人却得意摇晃道:“不不不,他们尚在因果之中,同样在红尘打滚。”
“要说地狱,人间亦是地狱!如今他们报应未至,便是跌入地狱,又能如何?反倒是你这般超脱人间的,自以为不受报应,不沾因果,不受供奉,实则大雪山无数红尘,孽障翻滚,如何报应不到你身上?你修至元神,如何没有取用众生?”
“只不过佛法玄妙,到了你这个层次,取用的更加隐蔽而已!”
“所以,你入地狱,才有这黄泥如报应而来……”
不空冷声道:“黄泥为有,而此阶见空。你们尚在有中,等到了‘无’之一阶,看你们如何过得去?”
不空对这大雄宝殿一礼,径直走向殿中。
纸人看他先走进去,冷笑道:“中计了!那幡幢罗盖之下必然也是一重地狱,不空这个老秃驴自以为此地狱必然出自佛门法度,但我却看出那金幢如天,不是易与,先诳这秃驴进去为我们探探路。这空阶我指点你们来过。”
“秃驴说的没错,六阶泥犁地狱,前五阶是为有,最后一阶却是‘无’。”
“踏入其中,空空荡荡,如陷虚空,失去一切依靠。”
“唯有不靠一切‘有’,犹如人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一样,失去一切依托依然能走出来,才能踏破此阶。”
纸人却笑道:“这便是虚空泥犁,无所羁绊为绊!”
“听我的,你们唯一可以借助的便是脚下的黄泥,那象征着你们和外界的因果,象征着你们不劳而获所造的孽力,所以便是虚空无垠,你们也能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泥脚印,依我算定只要走出三步,应该就能踏过此阶。”
“但若走错了方位,那就会陷入无尽虚空,我也救不了你了!”
拓跋焘三人连忙点头。
纸人才笑道:“但这个法子不空却用不了……”
“因为你们脚上的泥泞有所根基,来自红尘。他脚下的泥土却是无根无缘,他自己斩断了因果。所以这一关他跃过去,双脚反而干干净净了!但你们且看着,那黄泥并非消失,而是在‘有’‘无’之间,恍若无间!”
“不空早晚要因此吃一个大亏的。”
说罢便指点他们过那空阶……
不空这边径直走向经幢,在外面驻足片刻,看过其上的《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》。
忽而道:“这是不空,我也是不空,岂不是缘分?”
不空所言乃是这《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》的主旨,正合他金刚不空如来本尊。
指的是——
“一切法本无色无行,离诸染著,心不住内外,不在两间,内外两间亦不可得。本自清净,平等无二,舍无我心……”
“何以故?心前中后际不可得故。”
不空,实为‘空’!
不空当即运起本尊金身,宝相庄严,手中持着智拳印,接引本尊绝大法力,断绝一切烦恼,如成空性。
踏入经幢之下。
血嵥老魔抡起巨大的象鼻,摸了摸自己的头顶,远远看着那大雄宝殿之中已然打开、转动的天罗伞。
天罗伞下,便是雷劫地狱。
乃是金银童子将钱晨旧日的法宝天罗伞张开,留在了寺中。
耳道神更是将自己的八道咒灵之一的威灵天兵大咒,藏在其中。
借此让血嵥老魔再修成一座地狱。
血嵥能在短短十五年间将十八层地狱修炼圆满,每一层都等若镇压了一尊元神,全部都提升到镇压阿修罗的血池地狱的境界,道行突飞猛进。
它们相助不少……
要知道此二宝上一次出手,便收拾了一个雪山大法师。
血嵥老魔眼见得那密宗元神化身踏入其中,笑得直打跌:“他不会以为那重地狱是他佛门的法度根基吧?若真是他佛门的地狱,以佛法破之自是无碍。但天罗伞乃以浑天一气清罡和中央戊土神光为根基,所成青天乃是货真价实的道门法宝!”
“耳道神的威灵天兵大咒,更是上古巫、道夹杂的怪胎。”
“这般轻易入局,我不整你一番,都愧对魔道的栽培!”
念罢,血嵥老魔便催动魔象地狱变,缓缓转动天罗伞……
天罗伞所化的一片青天,骤然将不空收了上去。
内中无量雷劫,无数种神雷交织,又有无数天兵列阵,随着无尽雷霆显化四九重劫。
待到拓跋焘他们走出泥犁地狱,却看见经幢之下,满是金身的残骸碎片,断手断脚。
也就是佛门法身的手脚多,金身厚重,才在被劈下那么多材料的时候,尚能依存。
纸人面色惨变:“不空的金刚不空如来法身,乃是密宗最为坚固的法身本尊之一。成就了佛门金刚果位!居然能受劫如此,我们晚来一步,果然是对的。”
拓跋焘和曹六郎对视一眼,只觉得这青龙寺简直是龙潭虎穴,便是真九幽地狱都未必有如此凶险。
曹六郎想起自己仗着白灯笼、黑皮裘二宝,便轻率自以为可以入寺一探。
现在看来,这十五年雪山大法师悄无声息是有原因的。
那人留下的封印,十八地狱图——实在是恐怖至极,便是元神出手搭救,也要冒着极大风险。
密宗便是如此,都要救出雪山大法师,可见他关系极大。
莫非,其手中还有一件重要灵宝,足以极大影响中土局势,堪比几尊元神在长安?
纸人看向拓跋焘手中的彼岸金丹,咬牙道:“小子,献出你手中的金丹。我以魔道之法,可以将其中的彼岸金性化为一座奈何桥,助我等度过此地狱。你是兵戈魔道的真传对吧!以老祖的身份,日后定有后报!”
“我们大罗教说话算话,老祖乃是大罗教魑溟天魔,一口唾沫一个钉,可以将本教在北疆的一处地煞炁场交给你,那里被养护了千年煞气,足够你炼成一只精兵来了!”
拓跋焘闻言眼神闪烁,曹六郎虽心有不愿,恐失了后路,但在元神天魔面前,也轮不到他做主。
少顷,他们踏着一座古朴石桥,跨过了那凶险无比的雷霆地狱。
刚来到后殿之前,纸人就看到不空残破的金身站立在香案面前,垂头注视着岸上的一卷贝叶经书。
而那浑然不破,金刚不坏金身本尊,已然化为了一尊泥像!
整个人都被炼成的一尊人俑佛像。
若非用的是一张人皮唐卡,天府真符为依凭,这样一尊元神都要栽了去。
纸人悚然大惊:“刚说他要倒霉,便应了!老祖这张嘴怎么老是好的不灵坏的灵?”
他看了影壁上的明珠一眼,更是浑身一颤,匆匆绕过影壁向着后殿而去……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