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恍然道:“还真有可能!”
“广寒情劫首先要有情,此人虽然背信弃义,上岸第一刀,先斩有情人!但必然是动了真情。所以他在觉醒前尘,自前世轮回归来的时候,决心放出堕落魔君,便在这青龙寺地狱图中,留下了自己心中的地狱图卷……”
“那背叛、邪恶、欲望、无耻、恐惧、痛苦与挣扎。”
“更将自己唯一的一点真情描绘其上,化为阿难,为自己辩解!”
“并非是他无情,而是情爱只是世间小道,他终要如阿难一般,在挣扎和痛苦之中,回归世间的大爱,佛法的真如。”
纸人忽然醒悟:“我说我魔道穷搜整个时空长河,怎么才找到了只言片语关于钱晨道君的记载。”
“他哪里叫‘钱晨’,分明是‘前尘’!以此代称前世罢了!”
“是了是了!他可能都未必是楼观道出身,除了广寒情劫,他的一切传言都不可信。我现在倒是有几个怀疑,他可能是项羽、是后羿,或者是干将?刑天也有可能!”
曹六郎忍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道:“那他有没有可能,就是阿难呢?”
纸人忽然失语,半晌才重重点头道:“不无可能,阿难自证得‘有情’之后,也失踪了很久。佛门说他在极乐天闭关不出,但说不定他知道道果圆满无望,便将爱人摩登伽女打落九幽,自己转世一回,悄悄将其分尸镇压在楼观道的福地之中。”
“若是说谁能证就升堕道果,还真是阿难的可能性大一些!”
纸人唏嘘道:“阿难,是一位不是广寒仙子的广寒仙子啊!亏我还以为,纵然是佛陀弟子,也会为真情所动呢!”
“但最终,他还是将‘有情’化为了‘堕落’。”
纸人看着这幅《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》,痴痴发怔道:“唯有阿难,多闻第一。”
“世间的佛经,大多是他在佛祖圆寂,身登极乐天后,记忆复述而出。”
“可以说他乃是现世佛法第一人,也唯有如此,他将有情化为堕落之后,才能化佛为魔,将无数佛经化为这一尊尊魔神之像。”
“升堕道果……”
“有情为堕,寂灭为升。于有情和佛法之中挣扎,方才领悟这等道果吗?所谓升华莫非并非是回归太上,去证太上,而是指合道,寂灭,清净?所谓堕落,倒真像是有情道果化魔而成。”
“莫非前尘真的是阿难?”
“唔,此人的刀法倒真有几分像是阿难破戒刀,昔年阿难斩却有情,口中喊着‘解脱’‘解脱’……”
“阿难陀,意为欢喜,不染!”
“但到底难生欢喜,道染尘埃……如此他能得太上道尘珠,倒也有些缘法。因为佛门相传迦叶,以心传心的佛法,正是出自于太上道尘珠。”
“而迦叶传阿难……让他在佛法入灭,佛门最为危险的时候,回归西洲。”
“他对佛祖的爱,胜过了对男女的爱,因而背弃爱人回归佛门。”
“如此一来,以太上道祖之大度,他能掌控道尘珠并非无有可能啊!”
纸人越发相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。
因为阿难的过往太有说服力了!
太能说服诸天万界的诸多大能了。
你是相信道尘珠中凭空跳出一人,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,掀起万古情劫,镇压一尊道君以图谋道果大成。
还是相信阿难证就有情道果之后,为佛断绝有情,也断绝了自己圆满的希望。
在极乐天外无尽的挣扎之中,几次由佛入魔,又由魔入佛,最终彻悟心传佛法,取得道尘珠认可,最后冒险转世,将前尘种种尽数了却,重证道果?
但实际情况却是……
后殿四副壁画,的确是钱晨的自画像,由他借助耳道神之手描绘而出。
中央的三身佛,乃是他所化的太上三相,无论是卢遮那法身佛、卢舍那报身佛、释迦牟尼化身佛,都是指太上。
其中卢遮那法身佛,即大日如来,代表太上之道性,亦是与道合一之意。
大日如来身后两尊菩萨,是为观音菩萨、金刚菩萨,亦可被称为观自在和秘密主,代表着太上的慈悲和力量。
也就是太上斩落道尘珠时的慈悲与不舍、力量与愤怒:前者化为道尘珠,后者化为太一!
这是他在暗示自己和太一的降生。
而卢舍那报身佛,却是光明照遍之意,也可被称为‘明尊’,身后两尊乃是文殊和普贤,代表智慧和勇气。
卢舍那佛,出于卢遮那佛,代表太上合道之后的太上。
其身后两尊,与大日如来卢遮那佛身后的两尊,一起代表了太上四德,也是太上合道之后唯一能得见太上的途径。
智慧、勇气、仁爱和正直!
最后的释迦佛,才代表了太上的人性。
其重演太上拈珠而笑的典故,便是在说此画之上的太上便是释迦,释迦便是太上。
于是迦叶象征着道尘珠。
而阿难象征着钱晨自己,本出自于太上,由道尘珠传下。
拈珠相如道尘珠大放光明,是为太上灵光;有情相,却是沾染红尘,再非太上,只是道尘珠上的那一点尘埃而已。
钱晨将自己的身份,皆藏在了这三身佛本尊坛城图中,为的就是在自己死后,告知来人他所隐瞒的种种。
而西壁上的阿难引领群魔图,虽然用的是阿难施食群鬼,度化群魔的典故。
但实际上画的也是钱晨自己。
一如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罗先梵天咒迷惑阿难,钱晨也以种种虚伪,掩盖了真实的自己,欺骗了宁、司两位师妹,当然还有燕师兄。
不过钱晨认为,燕师兄就不必理解了!
他自己能消化的。
在寄托钱晨智慧的时候,燕师兄估计该看出来的,也看出来了。
钱晨在他面前,并没有如两位师妹面前那样掩饰自我……
还是相对坦率的。
所以他留下这幅《阿难引领群魔万鬼图》却是解剖自己,显露真实,对来人说一句:“你看,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!”
但在这个故事中,钱晨不是阿难,他是摩登伽女。
在他死后,走进青龙寺的宁青宸才是阿难……
而影壁背后的千手观音,的确是象征着钱晨斩落的化身莉莉丝。
至于东壁上的《阿难西游图》,则是钱晨投身地仙界后的种种回忆和过去,还有灵宝帮的种种……
整个后殿的四幅壁画,构成了钱晨的一生,过去未来。
他作为道尘珠的,作为钱晨的,作为李尔的,所有隐藏的,不能说出口的,都付诸于画中。
在他死后,告知于他想告诉的人。
当然为了瞒过有心人,他用了一点点手法,误导了外人!
至于不小心将这个黑锅盖在了阿难头上,钱晨只能说自己是无意的。
西铺壁画的孤灯前,登徒子悄悄走出灯光。
它藏在三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,背靠青灯,环视四面的壁画,悄悄掏出了一张纸。
崔啖将它留在这里,本是为了借助它的目光稳定这四幅壁画,同时也借助它对壁画的欣赏和观察,磨练它本身。
但登徒子心中只有美人。
它现在也开始向耳道神学习,只为留下自己心中那宛若惊鸿,惊艳一世的美人。
它甚至吝啬给拓跋焘、曹六郎他们一个眼神,至于那三个丑人是不配被他看一眼的,而纸人根本不算人,更是不配入它眼中。
它含着笔尖,对着自己临摹的一幕,久久不能落笔。
那幅画上,白衣胜雪的女子负手背刀,独对壁画,久久凝视……
她凝视壁画,而自己也落在了画中。
风雪越发大了!
而后殿之中,一盏孤灯独明,昏黄温暖如故。
姜尚和柳如烟并肩而立,看着凝固在了头顶白墙之中的拓跋焘、曹六郎三人,尤其是那只有一手大小,但却栩栩如生,神情生动的纸人。
三人一纸人横于壁上,俨然也是一副壁画,画的是整个长安城万家灯火,红尘万象。
两人相互对视一眼。
“没想到他们居然度过了刀山、泥犁、雷劫三座地狱,但没有影壁上的明珠灵光,终究在踏入后殿的一瞬间,便被拉入了这红尘地狱之中!”
姜尚叹息道:“崔师兄曾陷入这红尘地狱之中,言说这地狱一如整个地仙界的倒映,会将来人拉入画中界!”
“其中一切事物皆与地仙界对应,甚至在其中所作所为,都会被画灵在现实中替代完成。”
“但一切终究是幻非真!”
“他们走出青龙寺,以为已经回到了长安,实则还是在壁画之中。反倒会有画灵幻魔代替他们出现在现实,然后他们所做的一切,所造就的一切因果都是此画的显化,都是这地狱的笼罩。”
“若是他们的所作所为,能够影响长安,就相当于长安都被此画覆盖了一部分。”
“若是他们能改变天下,甚至地仙界都会此画覆盖……”
“而在那覆盖的现实之上,若有人能提笔在此壁落画,便能任意改变现实。如此乃是此方十八层地狱之中极为恐怖的一层,若非是地仙界乃是诸天之一,凭借此画之能,只怕可以炼化任何大世界!”
“崔师兄也是因为在眼中养了一只登徒子,所以坠入其中的时候,登徒子还在外观察,让他设法颠倒了阴阳,将自己和登徒子交换,才逃了出来!”
“好像宁师叔也进去过一会儿,不知在画中呆了多久,才以刀划破壁画走出……”
姜尚推开后殿的后门,后院的塔林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只见无数长明灯如星如海,照亮了一片,而一座九层浮屠金塔被一只六牙黑象驮在身上,在无数灯火映照之中,其倒影犹如黑山扭曲。
塔中有一僧人,双掌合十,被牢牢镇压在塔中。
但在魔象于无数长明灯倒影的影子里,僧人端坐黑山之上。
无数魔影已经钻入他体内,其倒影十分邪异,俨然已经被镇压、炼化……或者说,被度化!
姜尚看着魔象封印完好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些人都被镇压在红尘地狱之中,就算救出雪山大法师,也只是其在红尘地狱的倒影罢了!雪山大法师被师尊留下的地狱图镇压,倒影也有本体的几分威能,倒是不虞被拆穿!”
“即使魔道哪怕有什么图谋,也不过是在红尘地狱图上涂抹,我等随时能改变。”
“如此能免除魔道的滋扰,又能试探他们想要做什么,让一切尽在我楼观掌握之中,师尊留下的布局,果然并非地仙界元神能够破解的。”
柳如烟心中亦是泛起一丝寒意,楼观道主在青龙寺中的布局,实在是恐怖至极。
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这岂止是镇压了一尊元神,分明是布置了一种真幻颠倒,将整个长安,九州,都落笔画中的大局。
只需要将种种因果的源头引入青龙寺,然后一切扰动,一切发展都在楼观道的控制之中。
不入青龙寺则已,一入青龙寺,则一切因果都将为其掌控。
她自诩便是宫主、师尊来了,若无防备,也要落入这算计之中。
“你,你为何将这些告诉我?”
柳如烟有些害怕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堕入红尘地狱,此身只是一画灵了。
姜尚沉吟片刻,才道:“是宁师叔让我告诉你的。”
“我师尊留下的布局,便是以青龙寺之中的十八地狱图为核心,庇佑我楼观道不难。但是大劫在即,她有意将所有劫数引入画中,避免地仙界生灵涂炭,至少……也要守护好长安。”
“所以有些事情也需要你们广寒宫配合,便让我将这红尘地狱的种种,告知你们一部分。”
“若是真有其他元神入长安,还请你师尊出手,将他们请入青龙寺镇压起来。”
“如此收束一切因果,纵然欺瞒不过命运,但也足矣欺骗一些野心家!”
“你修成了冰魄神刀,炼情为丝,能够在元神面前也不泄露一丝念头,唯有你才能将这其中种种,不动声色、悄无声息地告知广寒宫大宫主。”
柳如烟不动声色道:“你们楼观道就这么放心我广寒宫?除去这红尘万幻地狱之外,不会还有其他布局?我若是想要将此事透露出去,不会瞬间堕入红尘,被你轻易篡改现实了吧?”
姜尚微微沉默,摇头道:“那倒不会……”
“毕竟十八层地狱图,你才见过六层而已。”
柳如烟有些破防,也就是说你们还准备了其他后手对吧?我要是不从,不会堕入红尘,但会堕入其他地狱是吧?
听闻你楼观道的道尘珠乃是真幻道果。
这红尘地狱乃是万幻地狱,不会还有一个与它相对的真实地狱?就藏在里面吧?
姜尚负手看着那壁上三人一纸,默然不语。
想要挣脱壁画、从红尘地狱之中脱身并非易事,一旦堕入红尘,若想挣脱,唯有依次走入其中的四幅壁画——四大地狱。
便是姜尚,亦不知其中隐秘,只知道崔师兄让自己的登徒子在里面观察,看守。
他只知道,那四地狱分别名为——真觉、有情、解脱、我执。
师尊留下的一刀一剑,都在其中。
另有与万幻对应的真实地狱,以及一门相传由尊者阿难的刀法所化的地狱。
乃是四尊留下四重本心。
亦是他心中的四重地狱。
除却师尊的童子耳道神之外,再无人能操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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