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草自听潮小筑归来后,便将全部心神沉浸在了两件事上:一是疯狂提升修为与炼丹术,二是竭尽所能搜集一切关于“东海龙宫遗迹”的讯息。
碧游宫藏书阁一层的典籍已被她翻遍,关于龙宫遗迹的记载却少得可怜,且大多语焉不详,只言片语中透出的皆是“禁忌”、“凶险”、“上古战场”、“真龙陨落”等令人心悸的字眼。唯一确凿的信息是,这处遗迹并非固定显现,而是遵循某种古老的规律,大约每六十甲子(即三千六百年),会因星象流转、灵潮涌动等原因,在东海某片特定的、被称为“归墟之眼”的极险海域,短暂现世一段时间。而下一次现世之期,据宫中擅长推演天机的长老模糊测算,就在……三年之内!
三年!
这个消息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林小草本就紧绷的心弦。时间如此紧迫!她必须在这三年内,尽可能提升实力,做好万全准备!
她更加废寝忘食地修炼《碧水凝元诀》,引导那缕淡蓝灵气冲击经脉,尽管进展缓慢,但她毫不气馁。她将大部分宗门发放的灵石和贡献点,都兑换成了炼丹材料,日夜不停地泡在那间简陋丹房里,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重来,从最初级的“辟谷丹”、“回气散”,到稍难一些的“解毒丹”、“冰心丹”,她的炼丹术在无数次的炸炉与焦糊中,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缓慢提升着。她知道,要想炼制“凝魂丹”,至少要达到二阶丹师的水准,而她现在,连一阶都还算不上稳固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“龙宫遗迹即将现世”的消息,不知通过何种渠道,竟如野火般在东海修炼界蔓延开来。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,但随着时间推移,天象的细微变化、某些海域灵气的异常波动,似乎都在印证着这个传闻。
东海,这片平日看似平静的浩瀚水域,瞬间暗流汹涌。
一些平日里蛰伏不出的邪修巨擘、海外散修老怪,纷纷结束了漫长的闭关,派出弟子或化身,在相关海域出没,打探消息。几艘悬挂着骷髅旗、煞气冲天的巨型骨船,甚至公然在碧游宫势力范围边缘游弋,挑衅意味十足,那是“血鲨老祖”麾下的势力,显然对上次吃亏耿耿于怀,也想在遗迹中分一杯羹。
甚至连一些平日与碧游宫井水不犯河水的正道宗门,如远在万里之外、以炼器著称的“天工宗”,隐居雪山之巅、剑修为主的“北冥剑派”,也都派出了探子,在东海诸岛活动。龙宫遗迹的诱惑太大了,其中可能存在的上古功法、神兵利器、乃至真龙传承,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。
碧游宫作为东海霸主,压力巨大。一方面要维持海域稳定,防范邪修作乱,另一方面也要应对各方势力的窥探,更要守护好镇海大阵,防止遗迹现世引发的天地异变冲击海眼。宫内气氛空前紧张,巡逻弟子增加了数倍,护岛大阵时刻处于半开启状态。
这一日,林小草刚炼制完一炉“清心丹”(成丹三颗,品质低劣),正准备调息恢复,静松长老的传讯玉符便到了。
“林小草,宫主召见,速来镇海殿。”
林小草心中一凛,不敢怠慢,简单整理了一下,便随引路弟子前往中央仙岛。
镇海殿内,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。凌波仙子端坐云床之上,下方除了玄龟真人等几位核心长老外,竟还有几位气息渊深、身着其他宗门服饰的修士,显然是前来交涉的正道门派代表。见到林小草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,有审视,有好奇,也有不加掩饰的惊讶——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,为何会被召见?
凌波仙子神色平静,挥了挥手,那几位外来修士便识趣地告退。殿内只剩下碧游宫核心几人。
“林小草,”凌波仙子开口,声音清冷依旧,“龙宫遗迹将现,东海风起云涌,想必你已知晓。”
“是,宫主。”林小草垂首应道。
“你欲往遗迹,寻那续魂草?”凌波仙子直接问道。
林小草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是!弟子心意已决。”
凌波仙子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:“你可知,此次遗迹现世,非同小可。届时元婴老怪都可能现身,金丹修士更如过江之鲫。你区区炼气修为,闯入其中,无异于蝼蚁撼树,十死无生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林小草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。
“你可知,碧游宫镇守东海,职责所在,无法倾力助你,更不可能因你一人之故,与天下修士为敌?最多……只能予你些许自保之物。”
“弟子明白!绝不敢累及宗门!”林小草重重叩首,“宫主与宗门收录之恩,小草已是感激不尽!此行一切后果,弟子一力承担!”
凌波仙子沉默了片刻,殿中落针可闻。良久,她轻轻一叹,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,有关切,有惋惜,也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罢了。”她袖袍一拂,一道流光飞向林小草。
林小草伸手接住,入手冰凉丝滑,竟是一条薄如蝉翼、泛着淡淡水蓝色光华的绫带。绫带看似柔软,却蕴含着不俗的灵压。
“此乃‘避水绫’,中品灵器。祭出后可化光罩护体,避水御火,能抵挡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。亦可作缚敌、牵引用。赐予你防身。”
接着,又有一枚玉简飞来。“此乃碧游宫历代先辈探索遗迹外围后,绘制的部分区域地图,虽不完整,且年代久远,遗迹内部时有变化,但总胜于无。你好生参详。”
中品灵器!部分地图!这已是极大的恩赐!尤其是那避水绫,对需要深入海底遗迹的林小草而言,堪称雪中送炭!
“宫主……”林小草手捧两件宝物,眼眶发热,再次叩首,“大恩不言谢!”
凌波仙子看着她,最后问道:“林小草,前路九死一生,甚至十死无生。你……可曾后悔?”
林小草抬起头,迎上凌波仙子的目光,眼中没有一丝犹豫与畏惧,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坚定,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生恩未报,死亦何惧。”
八个字,掷地有声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坦然。
凌波仙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终是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好自为之。”
林小草再次叩首,将避水绫和玉简郑重收起,转身,一步步走出了镇海殿。背影依旧单薄,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。
就在林小草为遗迹之行疯狂准备,东海局势日益紧张之际,一艘熟悉的中型帆船,冲破了重重风浪,再次出现在了碧游宫外岛的视野里。是“破浪号”!
船首站立一人,青衫磊落,面容比上次相见清减了许多,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霜,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,正是云无心!
他此番前来,竟不是为了贸易补给,而是径直求见外岛执事,指名要见林小草!
当林小草在码头再次见到云无心时,几乎不敢相认。他瘦了,也黑了,但那双眼睛,却像是燃着一团火。
“云公子,你……”林小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云无心没有寒暄,直接将她拉到僻静处,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、却刻满了空间符文的木匣,塞到她手中,语气急促而坚定:“林姑娘,时间紧迫,长话短说。我已知晓龙宫遗迹之事,也知你必去无疑!”
他打开木匣,里面赫然躺着三件物品:一枚通体银白、造型古朴、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梭形法器;一件薄如蝉翼、闪烁着七彩光华的贴身软甲;还有一瓶氤氲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翠绿丹药。
“此乃‘破界梭’,一次性的空间跳跃法器,激发后可瞬间远遁百里,是保命底牌!这件是‘七彩蛛丝甲’,刀枪不入,能抵御部分神魂攻击与毒瘴!这瓶是‘万年石乳髓’,疗伤圣药,只要有一口气在,就能吊住性命!”
林小草看着匣中这三件一看就知价值连城、甚至可能是有价无市的保命奇珍,整个人都僵住了,声音发颤:“云公子……这些……你从哪里……这太珍贵了!我不能收!”
云无心紧紧握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里面有担忧,有痛楚,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:“收下!你必须收下!这些都是我用云家全部可动用的资产,加上变卖了祖宅、商行,甚至……甚至抵押了部分海外航线,才从天工宗一位长老手中换来的!林小草!”
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,声音嘶哑:“我知道我帮不上你,我知道前路有多危险!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……只能倾我所有,换你多一线生机!求你……收下它们!就算……就算是为了让我安心,为了让我觉得……我不是完全无能为力!行吗?”
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、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滚烫温度,林小草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这个傻子!这个倾家荡产、散尽千金只为换她一线生机的傻子!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最终,她只是重重点了点头,用力地、紧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,然后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,紧紧抱在了怀里。
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云无心看着她收下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。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,然后毅然转身,大步走向破浪号。
“保重!”他背对着她,挥了挥手,声音随风传来,“我……在临州,等你回来!”
帆船缓缓驶离码头,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。
林小草独立码头,怀中抱着木匣,望着远方,任海风吹干脸上的泪痕。避水绫、遗迹图、破界梭、蛛丝甲、石乳髓……还有怀中那仅存一瓣的海心莲和九转化生丹。
所有的准备,似乎都已就绪。所有的牵挂,都已安置。
东海的风,越来越急,乌云在天际汇聚,预示着风暴将至。
龙宫遗迹这座沉寂了数千年的巨大舞台,即将拉开帷幕。而她,林小草,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,即将以生命为赌注,踏上这场汇聚了天下风云的、九死一生的征途。
只为那一株,可能根本不存在的……续魂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