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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0章 一局残棋天下惊,不惜万骨作棋枰

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24890 2026-03-14 21:26

  

  三月初六。

  鬼牙庭城。

  百里元治的府邸内,暖阁的火盆烧得正旺。

  上好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驱散了室内的严寒。

  百里元治披着一件灰色的狐裘,端坐在棋盘前。

  他手里捻着一枚黑子,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,久久未曾落下。

 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廊道外传来。

  脚步声极重,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微微震颤。

 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。

  慢悠悠地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,他捡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。

  “炎帅。”

  “既然来了,就陪老夫下一盘吧。”

 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掀开。

  百里炎带着一身冷风,慢悠悠地走进了暖阁。

  他身上的铁甲还未褪去。

  百里炎大马金刀地在棋盘对面坐下。

  “国师既然能猜到是我。”

  百里炎的目光锐利,直逼对面的老者。

  “想必应该也猜到了,我究竟为何而来。”

  百里元治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推到百里炎面前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捻起一枚黑子,稳稳地落在棋盘的星位上。

  百里炎低头看了一眼棋盒。

  他捻起一个白色的棋子,随手往棋盘上一扔。

  棋子在木制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,停在一个毫无章法的位置。

  他对南朝的这些文人雅道向来不感兴趣。

  至于下棋,他更是七窍通了六窍,一窍不通。

  “国师。”

  百里炎双手按在膝盖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“我来,是想从您这里知道一个答案。”

  百里元治看着那枚被随意丢弃的白子,摇了摇头。

  他似乎也觉得跟这种纯粹的武将下棋没什么意思。

  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,百里元治站起身。

  他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,提起沸腾的铜壶,往两只青瓷茶盏里注入开水。

  茶香四溢。

  “什么答案?”

 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,被沸水的咕嘟声掩盖了大半。

  百里炎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百里元治的背影。

  “国师,莫要装糊涂。”

  “我能看出来,铁狼城若是想要驰援,必须要派精骑过去。”

  百里炎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  “只靠游骑军,想要救下铁狼城,根本就是痴人说梦。”

  “这种事情,你不会不清楚。”

  百里炎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。

  “达勒然和羯柔岚,也根本就没有生病。”

  “我安插在他俩部族中的人告诉我,他二人已经离开了鬼牙庭城。”

  百里炎的语气越来越冷。

  “至于去往何地,想必也不难猜吧?”

  百里元治端着两杯热茶转过身。

 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百里炎,自己端着另一杯,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。

  “所以呢?”

  百里元治喝了一口茶水,神色平静。

  百里炎没有接茶。

  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鬼国的第一智者。

  “你究竟在筹谋什么?”

  百里炎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。

  “甚至不惜要损失如此大的兵力,也要做?”

  百里元治笑了笑。

  他端着茶盏,重新坐回榻上。

  “我想怎么做,你无需知晓。”

  “我一没有调动大军,二没有越权。”

  “达帅与岚帅去往何地,是否生病,与我无关。”

  百里元治抬起头,迎上百里炎吃人的目光。

  “至于你想得到的答案。”

  “恐怕我还没办法告诉你。”

  百里炎死死盯着他。

 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百里炎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老国师。”

  “我向来敬重你。”

  “我知你心有怨气,王兄与穹苍针对你,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。”

  “是王庭内部的纷争。”

  百里炎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痛心。

  “我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”

  “我只想知道,我大鬼此战究竟有何收获,才能让你不惜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?”

  百里元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他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屠龙。”

  简简单单两个字,让百里炎骤然眯起了眼。

 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。

  他死死盯着百里元治,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
  百里炎神色肃穆到了极点。

  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,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。

  厚重的棉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
  百里元治看着百里炎离去的背影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

  他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。

  “可惜了。”

  “坐在王位上的如果是你。”

  “我能省多少事。”

  ……

  铁狼城内,南门主街道。

  距离那道万斤重的铁闸门落下,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
  街道上早就被鲜血覆盖。

  暗红色的血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肆意流淌。

  尸体堆积如山。

  大鬼国士卒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,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。

  除去还在最前方疯狂杀敌的朱大宝。

  原本冲进城内的三千安北步卒,此刻还能站着的,已经剩下不到千人。

 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铁闸门,结成一个极其紧缩的圆阵。

 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满了伤痕。

  盾牌破碎,长枪折断。

  但敌军还在不断从街道深处涌上来。

  密密麻麻,杀之不尽。

  朱大宝此刻也在不断地喘着粗气。

  那身特制重甲,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和凹陷。

  精铁打造的拳套上,挂满了碎肉和红白相间的脑浆。

  他每一次挥拳,速度都比之前慢了半分。

  力气正在被这片无休止的敌军一点点抽干。

  朱大宝望向身前那片还在不断涌出的敌军。

  又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苦苦支撑的袍泽。

  他那张被重盔包裹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。

  “有点饿了。”

  朱大宝轻声呢喃了一句。

  “也不知道,还有没有机会吃饭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一名大鬼国百夫长举着战斧冲到了他的面前。

  朱大宝随手一探。

  粗壮的铁腕直接穿过战斧的封锁,一把掐住了那名百夫长的脖子。

  五指猛然收紧。

  颈骨碎裂的脆响传出。

  朱大宝随手将这具软绵绵的尸体砸向后方涌来的敌群,砸翻了一片。

  铁狼城,南门机关阁楼。

 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间石室。

  五十名大鬼国精锐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。

  没有一个活口。

  关临、庄崖、习铮三人站在巨大的木制绞盘前。

  三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。

  关临左臂的圆盾早就碎成了木渣,大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口。

  庄崖的后背也被划开了数道伤口,血液染透了战甲。

  习铮的玄铁重枪拄在地上,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枪杆滴落。

  但他们成功占据了主动。

  “别他娘的喘气了!”

  关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大吼一声。

  “开闸!”

  三人连同冲上来的十几名安北士卒,齐齐扑向那个巨大的木制绞盘。

  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推杆。

  “起!”

  伴随着关临一声咆哮,所有人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。

  肌肉贲张,青筋暴起。

  嘎吱——

  巨大的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  粗大的精铁锁链瞬间绷紧。

  轰隆隆!

  巨大的动静响彻整个铁狼城南门。

  那道封死了所有退路的万斤铁闸,在绞盘的拉动下,开始缓缓上升。

  城门外。

  风雪呼啸。

  苏承锦策马立于阵前。

 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的方向。

  当看到那道黑色铁壁开始缓缓上升时。

  苏承锦终于笑了。

  “老关他们,还真有本事。”

  苏承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
  他即刻转头,看向身旁的传令兵。

  “通知各城门士卒!”

  苏承锦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。

  “南门已开!”

  “即刻进城,抢占先机!”

  传令兵领命,疯狂挥动令旗,随后策马向两侧城门狂奔而去。

  苏承锦转过头。

  他的视线穿过缓缓升起的铁闸,望向城中街道上那黑压压的敌军人群。

  望向那道还在浴血奋战的黑色重甲身影。

  铮!

 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。

  苏承锦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。

  修长的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,折射出流水般的冰冷锻纹。

  刀尖笔直地指向城内。

  “骑军!”

  苏承锦的怒吼声压过了漫天的风雪。

  “进城沿着主道袭杀!”

  “街头巷尾留给步军!”

  “救回袍泽!”

  “杀!”

  说罢。

  苏承锦双腿猛夹马腹。

 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,一马当先冲入了城门洞。

  下一刻,安北骑军轰然发动。

  紧随其后,顺着敞开的大门,以排山倒海之势,灌入铁狼城!

  铁狼城南门主街道。

  朱大宝刚刚用双拳将一名大鬼国重甲兵的胸膛砸得凹陷下去。

  那人狂喷着鲜血倒飞而出。

  就在这时,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从脚下的青石板传来。

  这震动并非来自城墙,而是来自后方。

  朱大宝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。

  他猛地转过头。

  视线越过身后残存的安北步卒。

  只见那道原本封死退路的铁闸门,已经升起了一丈多高。

  打头的百名安北骑军,在苏承锦的率领下,已经冲出了城门洞。

  战马嘶鸣。

  雪亮的马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。

  骑兵的冲击力在这条笔直的主街道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。

  轰!

 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撞入了包围在步卒后方的大鬼国军阵。

  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战马的冲撞。

  大鬼国士卒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
  残肢乱飞,惨叫连连。

  “头儿来了!”

  朱大宝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。

  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体力,在这声咆哮中再次压榨出了一丝潜能。

  他猛地转回身。

  那对沾满碎肉的精钢铁拳再次举起,如同一头发狂的熊罴,狠狠砸入身前的敌群。

  残存的不到千名安北步卒,看着骑军冲进城池解围。

  看着朱大宝率先发起反冲锋。

  原本已经萎靡的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。

 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挥舞着残破的兵刃,跟在朱大宝身后,疯狂地杀入敌阵之中。

  苏承锦策马冲在骑军阵列的前方。

  他手中的安北刀接连劈砍,将两名试图靠近的大鬼国士卒斩翻在地。

  战马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。

  他望着前方骑军摧枯拉朽的冲杀,以及步军绝地反击的景象。

  心头稍稍安定。

  “步军之后便会从南门涌入。”

  苏承锦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战局。

  “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被牵制,城头之后不出意外也会被老关他们拿下。”

  “骑军虽然在城中受到地形限制,战斗力有减弱。”

  “但用来冲散敌军的阵型,解救被困的步卒,已经足够用了。”

  苏承锦勒住战马,停在街道中央,指挥着后续骑兵不断扩大战果。

  城墙之上。

  陈十六带着两千多名刀盾手和长枪手,依旧死死钉在南门城楼两侧的阵地上。

  大鬼国守军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。

  安北军的防线被压缩到了极致,但始终没有崩溃。

  陈十六手中的双刀正不断得滴着血水。

  他甩了甩酸痛无比的手臂,一脚将一具敌军尸体踹下城墙。

  余光瞥见通往阁楼的石阶上,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。

  关临、庄崖、习铮三人,带着满身的血污,从阁楼里走了下来。

  陈十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

  他猛地举起双刀,冲着周围的安北士卒发出一声大喝。

  “兄弟们!”

  “南门铁闸已开!”

  “大将军他们得手了!”

  陈十六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。

  “随我占住城墙!”

  “静待城破!”

  关临听到陈十六的吼声,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
  牵扯到脸上的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  “这小子。”

  关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刀。

  “兄弟们!”

  “给陈都指挥使分担压力!”

  关临一马当先,冲向正在围攻陈十六阵地的敌军。

  “杀出去!”

  “将城头拿下来!”

  庄崖和习铮紧随其后。

  身后的安北士卒也跟着关临的身影,扑向敌军。

  城头上的对撞再次爆发。

  有了关临这三个杀神的加入,大鬼国守军的攻势瞬间被瓦解。

  安北军开始反推,一点点夺回城墙的控制权。

  关临大口喘着粗气。

  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无比沉重。

  庄崖和习铮二人也是气喘吁吁。

  几个时辰的连番大战,三人一直身先士卒,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。

  庄崖一刀逼退一名敌军,退到关临身边。

  “老关。”

  庄崖轻声开口,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
  “此战虽然艰难,好在城门拿下来了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城墙下方。

  “城下的情形,想必无需担心了。”

  “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了。”

  习铮将重枪拄在地上,认同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的确。”

  习铮擦去额头的汗水。

  “如今最艰难的时间已经度过去了。”

  “城门大开,敌军士气已经彻底崩盘。”

  “正是大举进攻的好时候。”

  关临没有说话。

  他双手拄着刀柄,目光平静地看向城下。

  宽阔的主街道上,安北骑军已经彻底冲散了大鬼国的步兵方阵。

  被困的步卒得到了解救,正在骑兵的掩护下开启全面的反攻。

  一切都在向着胜利的方向发展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关临骤然色变。

  庄崖和习铮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三人的视线,死死锁定了城门内侧的一条幽暗小巷。

 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,手持一杆漆黑的沉重长戟。

  胯下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红马。

  毫无征兆地从那条无人的小巷中杀出。

  那红马的速度极快,四蹄翻飞。

  马背上的骑士,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。

  那股杀意,甚至穿透了混乱的战场,直逼城头。

  那道红色的闪电,直冲街道中央那道身披龙纹鎏金甲的身影。

  城头上的三人心头猛地一紧。

  关临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
  他看着正在人群中厮杀的朱大宝,双手死死扒住城墙的垛口。

  喉咙里爆发出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惊天怒吼。

  “朱大宝!!!”

  “保护殿下!!!”

  这声怒吼,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。

  朱大宝听见了。

  他猛地转过头,顺着关临的声音看去。

  苏承锦也听见了。

  他豁然转身。

  可是,已经晚了一刻。

  苏承锦已经看见了那道策马而来的狂暴身影。

  那匹红马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足十步的地方。

  朱大宝发出一声狂吼。

  他猛地回身,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。

  他将挡在身前的安北士卒纷纷粗暴地扒开,不顾一切地冲向苏承锦。

  达勒然那双冷酷的眸子里,映出苏承锦金色的铠甲。

  他双手握住长戟,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速度。

  当头劈下!

  戟刃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音爆声。

  苏承锦根本来不及拔刀格挡。

  那种速度和力量,绝对不是他能硬接的。

  本能驱使着他,双腿猛地一蹬马镫。

  整个人向一侧的地面扑倒。

  轰!

  长戟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落下。

  苏承锦胯下的那匹战马,连一声惨嘶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
  直接被那杆长戟拦腰斩断!

  滚烫的马血混合着内脏,喷洒了苏承锦一身。

  达勒然的攻势根本没有停止。

  长戟斩断战马后,势头不减。

  直奔刚刚倒地的苏承锦刺去。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
 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苏承锦身后的阴影中闪出。

 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

  黑影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长刀。

  他本想用刀锋架住那刺来的长戟,为苏承锦争取起身的时间。

  当啷!

  刀锋与戟刃碰撞的瞬间。

  苏六的脸色剧变。

  他发现从长戟上传来的力量,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匹敌的。

  那股力量犹如泰山压顶。

  刀锋瞬间被挑开,脱手飞出。

  长戟长驱直入。

  噗嗤!

  冰冷的戟刃直接贯穿了黑影的身躯。

  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青石板上。

  达勒然看着被钉在地上的黑衣人,不屑地啧了一声。

  “护卫真多。”

  他手腕翻转,准备拔出长戟,给地上的苏承锦补上致命一击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在达勒然耳边猛然响起。

  伴随着这道破风声的,是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劲风。

  达勒然眼角余光一瞥。

  只见一个被黑色重甲包裹的巨大拳影,带着开山裂石之势。

  直奔他的脑袋狠狠砸来。

  达勒然感受到了那拳头上传来的恐怖力量。

  双手猛地发力,直接将长戟的戟杆横在身前,向上抬起格挡。

  砰!

 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
  朱大宝的精钢铁拳重重地砸在黑色的戟杆上。

  那杆由寒铁打造、坚韧无比的戟杆,竟然在这一拳之下,被生生砸得弯曲成一个惊险的弧度。

 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戟杆传导到达勒然的双臂上。

  达勒然闷哼一声,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渗出。

  他胯下的那匹红马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,连连倒退了数步。

  达勒然调转马头,果断后撤了十几步,拉开了距离。

  他那双冷厉的眼睛,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。

  朱大宝没有追击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苏承锦。

  “头儿,没事吧?”

  朱大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。

  苏承锦站起身。

  龙纹鎏金甲上沾满了战马的鲜血和碎肉。

  他没有理会达勒然。

  而是缓缓走到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黑色身影前。

  黑影静静地躺在血泊中。

  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还在往外涌着鲜血。

  苏承锦蹲下身。

  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哀伤。

  伸出沾满鲜血的手,从黑影怀里摸索了一下。

  摸出了一块被鲜血浸染的牌子。

  上面刻着一个“六”字。

  苏承锦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里,站起身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

  朱大宝点了点头。

  他转过身,面向十几步外的达勒然。

  “俺先杀了他。”

  说罢。

  朱大宝迈开沉重的步伐,再次冲向达勒然。

  达勒然看着冲过来的朱大宝,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。

  他手持长戟,竟然没有选择策马游斗。

  而是直接翻身下马。

  迎着朱大宝正面冲了上去。

  砰!砰!砰!

  拳与戟的碰撞,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击声。

  两人交战的区域,瞬间化作了一片死亡地带。

  旁人根本插不进去手。

  本有几个想要上前帮忙的安北士卒,刚靠近战圈。

  就被达勒然长戟扫出的劲风直接挑翻在地。

  朱大宝闷哼一声。

  “滚开!”

  “俺自己来!”

  说罢。

  朱大宝无视了擦过肩甲的戟刃,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狠狠砸下。

  逼得达勒然不得不横戟硬挡。

  苏承锦站在不远处。

  他冷冷地看着战在一起的二人。

  又转头看向南门处。

  大批的安北步军已经顺着敞开的城门涌了进来。

  城墙上的厮杀声也逐渐起势。

  “大局已定了。”

  苏承锦在心中默念。

  就在他心神稍微放松的这一刹那。

  异变陡生。

  嗖!嗖!嗖!

  三道极其尖锐的破风声,在嘈杂的战场上突兀地响起。

  这声音极快,极冷,带着致命的威胁。

  朱大宝虽然正在与达勒然死战,但他那野兽般的直觉瞬间捕捉到了这三道声音的轨迹。

  他愣了愣神。

  眼角的余光瞥见三点寒芒,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高处射向苏承锦。

  朱大宝来不及多想。

  他借着达勒然长戟上传来的反震力量。

  猛地向后转身。

  “头儿!”

  朱大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。

  苏承锦瞪大了眼睛。

  他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杀机。

  朱大宝庞大的身躯扑了过来。

  他刚想伸出手,去抓那两道袭向苏承锦的箭矢。

  可就在这时。

  剩下的那道箭矢,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朱大宝铁甲手背的关节处。

  巨大的力道让朱大宝的手臂猛地一沉。

  动作慢了致命的一拍。

  苏承锦听见动静,以及朱大宝的呐喊时,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。

  他猛地拔出安北刀。

  刀锋向上撩起。

  当!

  刀刃精准地劈中了一根箭矢。

  箭矢被挑飞。

  可剩下的那一根箭矢,速度实在太快,角度实在太毒。

  苏承锦已经来不及做出第二次格挡。

  噗!

 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。

  那根漆黑的箭矢,直接贯穿了龙纹鎏金甲的缝隙。

  深深扎入了苏承锦左胸上方。

  距离心脏,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
 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承锦向后退了两步,用刀拄地才勉强站稳。

  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。

  只见一名穿着紧身皮甲、手持长弓的女子,正立于街道旁一座二层石屋的房顶上。

  她冷眼看着中箭的苏承锦,嘴角噙着讥讽的冷笑。

  周围的安北士卒反应也不慢。

  看到王爷遇刺,立刻举起盾牌,将苏承锦死死护在中间。

  羯柔岚看着那密不透风的盾阵,啧了一声。

  “本想着一箭停滞一瞬那个怪物。”

  “两箭取了苏承锦的狗命。”

  “没想到,这个小子竟然能反应过来。”

  羯柔岚将长弓背在身后。

  “不过罢了,事情已经做好了。”

  她居高临下,朗声开口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
  “安北王!”

  “祝你好运!”

  说罢。

  羯柔岚身形一闪,直接跳下房顶,消失在铁狼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。

  达勒然见羯柔岚得手,也不再纠缠。

  随即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,丝毫不做任何逗留。

  盾阵中。

  苏承锦只觉胸口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。

  伤口处没有传来剧痛,反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感。

  那股麻木感正顺着血液,快速向全身蔓延。

  苏承锦咬紧牙关,强行忍住喉咙里想要吐血的冲动。

  朱大宝拨开盾牌跑了过来。

  他看着苏承锦胸口那根黑色的箭羽,眼眶瞬间红了。

  “头儿?”

  朱大宝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  苏承锦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。

  他伸出手,拍了拍朱大宝那沾满鲜血的铁甲。

  “你继续去杀敌。”

  “我没事。”

  这时候。

  丁余带着一队亲卫骑军,满身是血地从东门方向赶了过来。

  他一眼看到被盾牌围在中间、胸口中箭的苏承锦,魂都快吓飞了。

  丁余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承锦。

  “殿下!”

  苏承锦死死抓住丁余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丁余的肉里。

 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向周围的士卒下达命令。

  “继续攻城!”

  随即。

  他将头靠在丁余的肩膀上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。

  “带我回帐。”

  丁余看着那根毒箭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“殿下,拔箭……”

  丁余刚想开口,却被苏承锦一把拉住胳膊。

  苏承锦极其缓慢、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
  丁余心头一震,立刻明白了苏承锦的意思。

  他咬着牙,扶着苏承锦上马。

  自己也跨上马背,将苏承锦护在怀里。

  “亲卫营,随我护送王爷出城!”

  丁余策马,带着苏承锦,在亲卫的护送下,向城外的大营狂奔而去。

  一路颠簸。

  毒素在苏承锦体内加速发作。

  回到中军大帐。

  丁余将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放在行军榻上。

  “快!”

  丁余冲着帐外的亲卫嘶吼。

  “去把温清和找过来!快!”

  苏承锦躺在榻上,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。

  他伸出冰冷的手,死死拉住丁余的手臂。

  “丁余……”

  苏承锦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
  “第一,通知关临……继续攻城。”

  “我中毒的消息……绝对不可传出。”

  “违令者……斩。”

  丁余流着泪,重重地点头。

  “第二,通知百……”

  苏承锦的话还没说完。

  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。

  噗!

  一口黑紫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,溅落在帐内的地毯上。

  苏承锦的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
  彻底昏了过去。

 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。

  他隐约感觉到,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
  一个熟悉的人影,带着一身冷风,闯进了帐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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